100年了,他的批判並未過時

1894—1895年,甲午中日戰爭。

日軍攻進了旅順(大連),開始大屠殺。屍橫遍地,慘如地獄。

在充斥全城的慘叫中,一家茶樓劇場,卻傳來悠然的京劇腔唱和密集的鑼鼓聲。

荷槍實彈的日軍沖入劇院後,目瞪口呆:

在血流成河的城市一角,居然有一個劇團還在演出。

劇場內沒有一名觀眾。

劇團成員默默地依次上台演出。

當時的日本報紙報導說,日軍面對的似乎是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

▲旅順城破後,演員在台上表演,場下空無一人。

他們是旅順官員從天津、北京請來的戲班子。旅順被攻破後,官員逃跑,有膽子走出劇院探究情況的17個人全部被槍彈斃命。

留下180名京劇演員,其中10歲至15歲的少年約有110人。

他們不知逃跑,只能機械地一遍遍重復他們最熟悉的事——演戲。

根據日本報紙報導,這些在暴行前麻木不仁的演員,接受日軍司令部審查後,負責每日晝夜為日本官兵演戲一場,慶祝「大捷」。

1899—1901年,義和團運動。

王大點是當時北京城里一名身份低賤的差役。

他似乎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每天出門閒逛,四處看熱鬧,順便占點小便宜,回來都寫到日記里:

義和團焚香拜神他看,清兵和義和團攻打使館他看,義和團把「二毛子」剁成肉醬他看,朝中反對宣戰的大臣被砍頭他看……

直到八國聯軍打進城來,他依舊出來看熱鬧,而且趁亂大撈一把,跟著眾潑皮人等從主人逃走的店鋪里搶得土麥子、皮衣和銅錢若干。

洋人抓住義和團槍斃,他還是看。

▲王大點是一個喜歡看熱鬧的中國人。

他的日記里,經常蹦出掩飾不住興奮的語句:「今日看熱鬧不少。」

王大點其實代表了中國老百姓的絕大多數。

學者張鳴把王大點這一類人,命名為「世紀末的看客」。他在文章中說:

這些人如果沒有點實質性的變化,那麼任憑先知先覺們怎樣嘔心瀝血,中國的事總是難辦。

1904—1905年,日俄戰爭。

在日本仙台,魯迅從幻燈片上看到了久違的中國人。

其中有一個中國人,據說是為俄國沙皇的軍隊當偵察員,被日軍捉住,殺頭示眾。

周圍站著看熱鬧的中國同胞,面對慘劇,神情麻木。

▲日本人拍攝的照片:日俄戰爭中,處死俄國間諜。

魯迅深受刺激,說從那以後,他便覺得醫學並非一件緊要事,毅然棄醫從文。

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

他說,第一要務是在改變中國人的精神。

這時的魯迅,內心激憤而自信,相信靠一支筆可以喚醒國人。

他和朋友,時刻都在思考三個相互關聯的問題:

怎樣才是最理想的人性?

中國國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麼?

它的病根何在?

魯迅寫了很多麻木自私、喜歡圍觀、愛占小便宜的中國看客。

這些經典的篇目,我們很多都讀過,在初中或高中的課本上。

只是那時候我們還不成熟,所以讀不懂。等到我們自認為成熟了,卻沒有機會、甚至不敢重讀那些篇目。

在《祝福》中,魯迅寫了祥林嫂,也寫了魯鎮上的人們。

在祥林嫂喪夫喪子之時,魯鎮的百姓們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理,引誘祥林嫂講述自己的不幸,不斷地鑒賞著別人的悲哀,把別人的悲哀當成笑話。

當祥林嫂反復訴說自己的不幸時,人們卻又開始表現出了厭惡和唾棄。

看客的冷漠,魯迅在文中有過悲涼的描述:

她(祥林嫂)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鑒賞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她從人們的背影上,也仿佛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在《藥》中,魯迅寫一個被捕的革命者夏瑜在牢里勸牢頭阿義造反,被阿義打了兩個嘴巴,他並沒有害怕,卻連說阿義「可憐可憐」。

這件事被人們當作茶館里的談資,可是聽的人,從二十多歲的到花白鬍子的,卻都不明白牢頭阿義有什麼可憐,反而認為夏瑜說的是「瘋話」。

夏瑜就義時,人們「潮水一般」去看熱鬧,脖子伸得很長,如一群鴨。他的死給健壯的看客鑒賞了一次殺人的盛舉。

而華老栓為了治兒子的病,已經準備好蘸人血饅頭了。

▲人血饅頭。

在這篇小說里,魯迅其實運用了很直白的隱喻:華家和夏家代表整個中華民族。華家出了一個病人,夏家出了一個革命者。華家的病需要人血饅頭,而夏瑜的血則通過劊子手,最終變成了人血饅頭。

這是小說,還是歷史?

每個時代都有很多人不喜歡魯迅,不獨這個時代。

他們覺得他尖刻,偏執,狹隘,聒噪。但更重要的一點,他們很少公開說出來。

他們在內心深處始終認為,魯迅你老是批判中國人,把數千年文明說得一無是處,未免太陰暗了吧?

人家都在吹捧自己的同胞,只有你,從頭到尾都在黑自己的同胞。

不僅一個民族自信心爆棚的人不喜歡魯迅,任何時候的當權者也不會喜歡魯迅。

實際上,之所以那麼多人不喜歡魯迅,是因為他太深刻了。

深刻到你看他在寫阿Q,在寫華老栓,在寫圍觀的看客,就像是在寫我們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深刻到你看他在寫當時,寫清末,寫民國,就像是在寫現在。

而我們,沒有自我反省的勇氣和能力。

所以讀到毒辣的文字,就像照到了鏡子,內心生出諸多不適。

▲深刻到不受人待見的魯迅。

深刻的人,注定是孤獨的。這,也是魯迅的悲哀。

到後來,魯迅的筆觸越來越尖刻,但調子卻越來越悲涼。

主角仍是中國看客——

戲場里失了火。醜角站在戲台前,來通知了看客。大家以為這是醜角的笑話,喝采了。醜角又通知說是火災。但大家越加哄笑,喝采了。我想,人世是要完結在當作笑話的開心的人們的大家歡迎之中的罷。

舊歷端午,在一家戲場里,因為一句失火的謠言,就又是推,把十多個力量未足的少年踏死了。死屍擺在空地上,據說去看的又有萬餘人,人山人海,又是推。推了的結果,是嘻開嘴巴,說道:「阿唷,好白相來希(上海話,好玩得很的意思)呀!」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

年少讀不懂魯迅,讀懂已是徹骨寒涼。

後來的魯迅,幾乎放棄了當初改造國民性的雄心,盡管他還在寫。

▲俄軍處死替日軍充當間諜的中國人,照例是密密麻麻的看客。

清醒的人不僅痛苦,還要被熟睡的人仇視、辱罵和誅殺,然後被遺忘。

魯迅筆下的先驅,最後都「死」在那些他們為之奮鬥終身的人手里。

他們都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里過了一生;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忘卻里漸漸平塌下去。

他說,中國的群眾永遠都是看客,「對於這樣的群眾沒有辦法,只好使他們無戲可看」。

無戲可看,無聊的看客們也在無聊中老死了。

民國一代的作家,都喜歡寫中國看客,寫圍觀砍頭/槍斃的中國人。

沈從文、巴金、老舍……都寫過,不獨魯迅如此。

老舍在《駱駝祥子》的結尾,說人們湧上街頭圍觀死囚犯。他們以看熱鬧的心情,期待犯人臨刑前有「出彩」的表現,如若不然,他們會齊聲咒罵。

老舍說:

這些人的心中沒有好歹,不懂得善惡,辨不清是非,他們死攥著一些禮教,願被稱為文明人;他們卻愛看千刀萬剮他們的同類,像小兒割宰一只小狗那麼殘忍與痛快。一朝權到手,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也會去屠城,把婦人的乳與腳割下堆成小山,這是他們的快舉。他們沒得到這個威權,就不妨先多看些殺豬宰羊與殺人,過一點癮。連這個要是也摸不著看,他們會對個孩子也罵千刀殺,萬刀殺,解解心中的惡氣。

這段話,讀得我頭皮發麻。最冷漠的人,往往也最兇殘。

歷史上熱衷看熱鬧而忘卻是非的往事,早已證明了這一切。

▲阿Q代表了國民劣根性。

魯迅寫《阿Q正傳》,志在為中國人的國民性塑像。

現在看來,這尊醜陋的塑像,並未過時。

阿Q是一個典型的中國看客,看革命黨被殺,他會大叫「好看好看」。但當他自己被押赴刑場槍決的時候,他才說出「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的經典台詞,半句未說完,人叢中已傳來豺狼般的嚎叫:「好!」

是的,阿Q從一個看客,變成了被看的對象。

這是對這個社會的絕妙隱喻。

而圍觀阿Q被槍決的人群並不滿足於此。

他們開始抱怨,「遊了那麼久的街,竟沒有唱一句戲」,害他們白跟一趟。

他們開始惋惜,槍斃並無殺頭好看——「一代不如一代,現在的劊子手真不行」。

2018年,此起彼伏的網路熱點。

我在一方手機螢幕上,看到了旅順劇場演員的臉。看到了王大點的臉。看到了阿Q的臉,祥林嫂的臉,華老栓的臉,魯鎮人的臉,中國人的臉。

看到了模糊的臉。看到了自己的臉。

參考文獻:

魯迅:《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宗澤亞:《清日戰爭》,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2年版

張鳴:《世紀末的看客》,《讀書》,1999年第5期

老舍:《駱駝祥子》,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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