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犬老三的奇幻漂流 | 常在派出所外 兩次「被盜」改變了三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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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通報「警犬被盜」事件處理:派出所長被停職

文|程靜之 編輯|馮翊

警犬「老三」總是出沒在多湖派出所附近。早上8點,浙江金華市的車輛汽笛聲越來越密。它邁著瘸拐的左前肢,一路嗅到派出所南面百米路口處的藍色垃圾桶旁,扒拉著尋找食物。垃圾清潔工、附近商戶、小區裡丟垃圾的人,都看到過它,它的四肢和耳朵棕黃,周身白、黃、黑三色交織,五六十公分高的身軀,比附近的流浪狗高出了一頭。

五個月前,它有過一段離奇經歷,先後跟著陌生人楊浩父子、白雪夫婦回家待了幾天,隨後,警察將它和陌生人都帶走了,並以涉嫌盜竊罪將楊浩、白雪刑拘。

老三被警察帶離白雪家的當天,楊浩當庭被判處拘役和處罰金。唯一一點幸運的是,調查期間,白雪將自己的經歷曝光,在輿論的質疑聲中,警方再次調查,這一次,老三所在的派出所所長停職,警犬管理員被辭退。11月2日晚,經金華市政法委成立的核查組核查,最終認定白雪「侵財」的主觀意圖不明顯,盜竊證據不足,警方撤案。

獲悉這一結果,已經離開派出所6個多月的楊浩父親老楊覺得自己「挺冤枉」,曾委托代理律師申訴,猶豫再三又放棄了。

從老三第一次「被盜」,到撤掉白雪案,警方耗時5個月。檢察院和法院亦參與了此案。調查期間,這場風波的主角之一「老三」曾多次在外溜達,無人照看。人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從派出所出來,又為何會出現在派出所附近。派出所所長停職後的第二天,它又出現在派出所北面路口的拐角處,有人注意到,它四肢的毛色臟得發灰,左前肢變得更瘸了。

(楊浩撫摸著「老三」。受訪者供圖。)

「警犬」老三

這些天,白雪做的最多的是配合警方調查。警方在白雪的老家、鄰居等處走訪取證,還去她埋葬路邊鳥兒屍體的地點查看,對著裸露在外的一根羽毛拍了幾張特寫——白雪曾經看到一只鳥兒死了,就葬了它。

白雪不理解警方的偵查方向。「我之前有這樣子的(救助)行為就是撿回去,別人之前沒有這個行為,那就是偷,這個是不畫等號的。」白雪說,「事情不在於說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或者說我家裡是怎麼樣的一個條件,警方可以通過調查監控和‘老三’的管理方式,給出一個明確的判斷。」

金華市政法委成立的核查組核查後認定,白雪夫婦「侵財」的主觀意圖不明顯。

很多人都在白雪「救助」之前見過「老三」。它是一只德國牧羊犬,今年1月1日出生於金華市公安局警犬基地,是一種很聰明和威猛的犬種。警方在一則通報裡聲明,這是多湖派出所用於警戒、巡邏的警犬。

曾被老楊委托申訴的律師周兆成,對它的「警犬」資格表示質疑,他說,一只合格的警犬要從四五個月大小開始訓練,約用一年的時間訓成,經過嚴格篩選才能用於追蹤、鑒別、搜捕等項工作;「它還是幼犬,沒有經過嚴格訓練,不能算是一只合格的警犬。」

派出所對面的一個店家沒聽過它吼叫,見到它在派出所出入,才知道是所裡的狗。

白雪和林少華是在6月的一個晚上初次遇見「老三」的。它邁著瘸拐的左前腳,從派出所來到垃圾桶邊,翻檢殘羹冷炙。路燈亮起,起風了。昏黃的燈光下,它在垃圾桶的暗面,黑黢黢的身體慢慢移動。一個留著過肩捲髮的人看到了它,聞到了異味。她覺得「老三」眼睛沒有光,像是與主人失散了很久。旁邊一名瘦削的男子,摸了摸它的頭和背,摸到了一節一節的骨頭,手黏上了一層黑色的油漬。

林少華吹了幾聲口哨,「老三」黏了過來,他將它的前肢搭在電瓶車上,「老三」後肢一躍,上了車。

白雪有些猶豫,她的寶寶才四個月大,家裡不適合養狗,但丟下「老三」又讓她放心不下。還沒戀愛時,她就喜歡將街面上的流浪貓狗帶回家飼養,最多時有七條狗,在家裡會為它們配置洗衣機、疫苗,和它們面對面坐著吃火鍋。

她最終還是同意將「老三」帶回家。就像個流浪漢,「老三」在白雪家洗了個澡,吃了一電飯煲的飯。它被白雪拴在家門口的盆栽樹旁,一條黑色的流浪狗靠近它,「老三」發出「昂昂」的吠聲。

(老三在白雪家的時候被拴在盆栽旁。程靜之 攝)

它似乎和陌生人熟得很快。早晚外出溜達時,白雪和丈夫發生爭執,將拖鞋丟向水裡,「老三」跑去叼了回來。回家路上,白雪拿著骨頭一端,「老三」咬著另一端,牽著走了一路。

二者的緣分被一陣混亂聲中斷。那天,幾個民警來到林少華的工作地點,說他和妻子白雪共同犯了一起刑事案件。

林少華詢問是什麼事情。一名警察說是刑事機密,只提示了一個字,「狗!」隨後將他帶上警車。

白雪在家中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知道了丈夫被警察帶走的事,「說你倆偷狗。」

她往窗外探了探頭,「老三」不見了。

它不是第一次從陌生人家裡被警察帶走了,遇到白雪的一個月前,它在楊浩家待了5天。那天下著毛毛雨,他和做木工的父親老楊在派出所對面小區出口的路邊看到了這只警犬,感覺它被主人拋棄,流浪的時間有些長了。

它的模樣讓楊浩想起了家裡之前養的來福。它和「老三」一樣,有著黑色和棕色交織的毛,每天接送他上下學。四年前,來福突然走了,楊浩感覺「沒了一個親人」。

他吹了幾聲口哨。警犬循聲望去,一個頭髮倒梳,臉部瘦削的年輕人正看著它,它在楊浩身邊轉了幾圈,用鼻子貼了貼他的手。

警犬跟著楊氏父子,躥上路邊的花壇,前肢筆直、後肢彎曲,坐在十字路口等綠燈。最後一起回了家。楊浩告訴媽媽,「我帶回了一個大姑娘。」它在那裡的第一天就吃了一碗紅燒肉,早、晚吃上了豬肺。

它似乎很不愛被關起來,獨自被關在家的時候,將老楊的衣服、皮鞋、塑膠地毯咬了個遍,被子也被弄亂了,一聽到老楊鑰匙在鎖裡轉動的聲音,就從床上跳下來,貼在門邊,拼命往外走,看到草地上的小貓,撒開腿追逐,但遇到大一些的同類,吠不過對方,就往後退。沒多久,它身上多了一個牛仔項圈和一條黑色牽引繩。

一個中午,楊氏父子將幹活的工具放在電瓶車上準備出工,警察來了,「老三」趴在地上不肯走,民警拉了它四五十米才帶上警車,「才養了這麼幾天就不肯走了?」一位民警說著,讓父子倆去派出所做筆錄。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白雪和楊氏父子都覺得莫名其妙。他們並不知道帶回家的「老三」是只警犬,甚至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在家裡就以「嘿嘿」或者吹口哨的方式呼喚它。

白雪是在第三次筆錄後的一個星期,簽署補充材料時,才知道它叫「老三」。她在一份犬類價格鑒定書上看到了「老三」的字樣, 「那狗是叫‘老三’嗎?」白雪覺得名字太不嚴肅了。「別問,」民警說。「簽字就好。」

(「老三」在老楊家咬破的皮鞋。程靜之 攝)

「惹不起」

白雪蜷縮在一個角落,轉頭看鐵欄外的時間螢幕,四五個小時過後,看守所地下室的玻璃外,下起了大雨。林少華關在白雪對面,透過鐵欄可以看到他。凌晨兩點,拘留11個小時後,夫妻被取保候審,他們互相黑著個臉,回去一路上沒有說話。

警方說白雪和丈夫偷狗,白雪堅持認為「是撿」而不是盜。「如果小孩在馬路上走,走失了一會兒,你就可以把這小孩給抱走了啊?」一位民警說。「那也不是抱啊!」白雪說,「沒有規定路上撿一只狗就是偷的。」

楊氏父子被拘留那天,民警告訴楊浩,「老三」的父親是從德國空運過來的,價值26萬,配一次種就要6萬,一天的夥食費是200元。這意味著,他們「偷盜」的財產價值屬於盜竊罪裡「數額較大」情形,可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並處或者單處罰金。

楊浩和父親有些害怕,決定「認罪態度」好一點,就將與「老三」的接觸過程全說了,但從未提及「偷」這個字。待了28個小時後,老楊取保候審,楊浩被移交至檢察院,蹲了一個月的看守所。每天,他六點起床,訓練,打坐,放風,看《新聞聯播》。晚上,20個人睡在大通鋪黃色油漆的木板上,有的四人合蓋一床被子。

「老三」並不知道兩位陌生人的遭遇,它似乎仍在流浪。它曾在派出所靠北的一個小賣部出現過,吃著老板娘倒的剩飯,但很快被人趕走,繼續向前,在兩排藍色和黑色的垃圾桶處停了下來,管理垃圾站的大爺朝它扔石頭,接著用棍棒驅逐。

「老三」從白雪家離開當天,楊氏父子正在庭審現場。一個公開的庭審視頻顯示,二人對簡易程序、起訴書的犯罪事實 「沒有意見」。但回答公訴人提問時,他們有些「答非所問」。

「當時那條狗是什麼樣?」公訴人問。「淋濕了。」「淋濕了,那是什麼樣子的狗。」「狼狗啊。」「那只狗是什麼知不知道?」公訴人加重了語氣,「希望你公正如實地進行回答。」

「感覺是德國牧羊犬。」楊浩說。

公訴人又問,「你不是說腳趾甲剪過?是不是有人飼養的?那你知道這條狗是有主人的為什麼還要帶回家呢?」

老楊手腳有些發軟,他將帶走「老三」的過程復述了一遍。但沒有提到「偷」的字眼,也並未提及狗的主人。

「那就是說它有主人你帶回家是同意了咯,是不是啦?」公訴人問完,沒等對方回答接著又問,「這種狗是不是訓練過的?」老楊說「不太清楚」。

公訴人提醒他注意在公安機關所做筆錄內容的真實性,沒等老楊回答,接著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庭審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辯護律師沒有發問。最終,判決書認定:楊浩與父親商量將德國牧羊犬偷回家飼養,後採用吹口哨、召喚等方式盜回家中。

白雪和丈夫沒有走到庭審這一步,在派出所,警方只是問丈夫以前有無養過狗,知不知道老三的品種,覺得它值多少錢。

被警察從白雪家帶走的第二天,「老三」又出來了。白雪夫妻在派出所外的垃圾桶旁看見了它。「老三」背對著,吃著地上的飯粒,感覺有人靠近後扭過頭,搖著尾巴,向白雪走來。

「惹不起,惹不起。」林少華連聲說。夫妻倆走開了,沒有回頭。

(7月3日,白雪夫妻在派出所附近看到「老三」又出現在垃圾桶旁。受訪者供圖。)

「好像變了一個人」

白雪很困惑「老三」為何三番五次跑出來。一位民警的答復是,「你可以去問一下我們的訓狗員,去問一下。」另一名民警接過話:「狗要跑出來很正常的呀。」 白雪反問,「這麼大的大型犬晚上在外面蕩合不合適?」對方沒有正面回答。

《警犬飼養管理操作規程》、《公安機關警犬技術工作規定》規定,一般情況下,若攜犬巡邏,要有巡邏民警、輔警、訓導員帶著警犬共同出行。

《後窗》試圖聯繫警方,詢問「老三」為何能走出看守所以及求證若干事實,對方稱,以通報為準。

此前,警方在通報裡稱,多湖派出所相關人員對散放警犬未盡到管理職責,金東公安分局決定對所長停止執行職務,對警犬管理員予以辭退處理;11月2日晚21點,金華市政法委發布核查通報,認為白雪夫妻二人侵財的主觀意圖不明顯,盜竊證據不足。

律師周兆成認為,楊浩與白雪的二起案件行為對象、案件性質、情節都幾乎一樣,楊氏父子盜竊案也應該啟動再審程序糾正這一錯誤。

老楊當天晚上知道了通報結果。52歲的他佝僂著身子,目光有些渾濁,一身黑色的工作服上落滿了木屑和塵土。兒子上學時經常在學校「犯事」,前後轉了三所高中,沒能畢業,這兩年,他幫襯著做活走上正軌,卻又被「老三」的事情打回原形。

老楊像是失去了一只有力的臂膀,重一些的活都不能接了。四年前,他的養殖場倒閉,欠了上百萬的外債,又回到木工的老本行。

他每天晚上睡覺都在想,白雪夫妻兩個沒錯,自己是否有了翻案的可能?日子好不容易安穩了些,還要再打官司嗎?他們找到了周兆成,委托申訴,但猶豫再三,近期又決定解除了委托關係。

楊浩回到了老家,定期去派出所簽到,刑期到明年二月才結束。老家的房子久無人住,灰塵遍地,他不願清掃,每天待在賓館裡,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只在吃飯時間外出。對於近期發生的一切,楊浩越想腦子越空白,平時「喝各種各樣的酒來麻痹自己,過一天是一天」。

白雪最近經常失眠,熬到凌晨四五點睡著後,又被噩夢纏繞。她記憶力下降、手腳發麻,會因為買菜的小事吵個不休,有一次將自己鎖在書房裡,隨手拿起凳子砸頭,她瞞著家人去醫院檢查,顯示患有重度抑鬱症。

「她好像變了一個人。」白雪的母親說。

但無論是楊浩還是白雪,都不後悔帶走了「老三」,「如果再來一次,還是會這麼做。」

最近,開餐館的一對情侶在垃圾站看見了「老三」。它正埋頭翻著垃圾,女孩被嚇得大叫。看到人後,「老三」從右側的花壇處竄進小區,消失在夜色裡。

(派出所內空著的犬舍。程靜之 攝)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的「白雪」「林少華」「楊浩」「老楊」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