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女人過三十,生與不生都「奢侈」? | 谷雨

△ 年過三十的女演員王媛可在機場。圖片 | 視覺中國

逼近35歲這個職場潛在的年齡分水嶺,她們會被問「你和應屆生相比的優勢在哪里?」壓力面試之後,對方開出了一萬元月薪的offer,幾乎是她懷孕前薪水的十分之一。她拒絕了。

撰文 | 凱立

編輯 | 秦旭東

林韻感覺整個人都在下墜。

她拎著聖羅蘭的風琴包,藏藍色的寬鬆連衣裙已經遮不住高高隆起的小腹。穿過國貿一期長長的走廊,玻璃轉門外是CBD,夜燈剛剛亮起,流光隨著旋轉的門飛舞。有人行色匆匆地走進臨街的星巴克,買一杯外賣咖啡,聊以晚上加班提神,還有人則早早占據了店鋪里不多的位子,戴著耳機,奮力敲打著鍵盤,手邊的咖啡杯上沾著若有若無的殘渣。都是一些還在為生活打拼的面孔,有的年輕而興奮,有的額頭的光澤正一步步逼退髮際線。

△ 提著外賣咖啡的行人。圖片 | 視覺中國

這是2018年的秋天,35歲的林韻,懷孕已八個多月。她剛剛收到人力同事的通知,產假期間,她的總監職位將由另一部門的負責人代理。這不僅意味著產假結束後她的職位將無法保障,更代表著產假期間的待遇只能享受普通員工的津貼標準,簡單來說,月收入會直接減少近萬元。

而錢,是這個深秋幾乎所有人都緊張的東西。一家著名財經雜誌最新一期的封面,就叫《全民欠錢時代》。各種大公司資金鏈斷裂、明星企業紛紛縮減招聘預算的流言,就像眼下在風中翻飛的黃葉,等待塵埃落定。

屬於林韻的未來幾個月的情勢,則是確定的,無須等待。負責向她通報這一信息的,是人力資源部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她紮著高高的馬尾,面帶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透過眼鏡片可以看到一閃一閃的綠色眼影。林韻微微點了點頭,內心翻江倒海,不過十多年的職場經歷,讓她可以在此刻保持著表面的平靜。在這家老牌外企里,從市場助理、市場經理、市場高級經理到市場總監,在職位升遷食物鏈上的爬升,她可謂步步艱難、冷暖自知。

林韻畢業於中央財經大學,屬於老牌211序列。2008年,她研究生畢業,正逢全球經濟危機,各大企業的招聘名額紛紛縮減。林韻記不清跑了多少應屆生畢業招聘會,塞了多少份簡歷,才拿到三個面試機會。這一家外企的市場助理職位,是她經過筆試、群面、單面、終面再加上職員性格測試等關卡,才拿到的。那年,這家外企在北京地區只招了4個人,林韻是唯一的女生。

只不過十年前,她只身經歷著那個越來越冷的北京深秋,一人吃飽穿暖,全家無憂。而如今,林韻需要很多錢來彌補家用。這些錢,用來支付私立醫院成套的產檢費用、單人間的生產費用和雇用一名月嫂的薪水。畢竟丈夫的薪水有例行的用處——東五環兩居室的月供、凌志LX570的車貸,以及日常的家庭生活開支。他在西北六環外後廠村的互聯網公司擔任資深公關經理,這份幾乎需要繞行半個北京城的工作,給他帶來的薪水並不低。這一對戶籍仍在外地的夫婦,生活原本還算寬裕。

△ 北京,互聯網公司集中的西二旗。圖片 | 東方IC

然而,他們現在多了一個計劃外的「奢侈品」——孩子。林韻是在春節後的某一天發現自己意外懷孕的,驗孕棒上的兩條橫杠,清清楚楚地預告了一個小生命的到來。她決定留下這個孩子,畢竟女人一旦上了35歲,懷孕的幾率會越來越低。反應過來之後,林韻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打開手機app,登陸唯品會,取消了給自己買的小禮物——一款周大福的金鏈子,折扣之後2099元人民幣。

之後不久,她看到演員姚晨在一次演講里說道:「總是有人問我,如何平衡好工作與家庭的關係,但永遠沒有人問我先生同樣的問題。」這位絕對的一線明星在五年內生了兩個孩子,即便如她,產後復出時也遭遇了其他職場女性類似的窘境。無獨有偶,以爆款網劇《延禧攻略》純妃一角走紅的藝人王媛可,也哭訴,自從生了孩子,有過11個月沒戲拍,「當時都覺得撐不下去了」。

△2018年7月29日,姚晨在騰訊星空演講 「女性的力量」中提及「中年女演員的尬與惑」。

明星尚且如此,素人林韻忍不住跟女性友人探討,女性在轉換社會角色時需要付出的代價。而這個代價,也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她和其他同齡女性的身上。

這些35歲左右的職場婦女,在經濟形勢趨緊的大環境下,需要拋去性別屬性,和男性一起比拼智力、耐力。一旦選擇生育,她們必須在短則半年、長達數年的時間里,回歸家庭角色——妻子或者母親,經歷產假期、哺乳期的各類辛勞與瑣碎。這就意味著在激烈的職場馬拉松里,她們或多或少缺席了一段關鍵的旅程,並帶來未來的很多不確定性。

鄭珍麗把這幾年自己的經歷比作「泥沼里的掙扎」。從懷孕到產後兩年,她一直如同在泥沼里蹣跚前進,一步深一步淺,拼盡力氣,眼看著快要爬上岸了,一不小心又滑了下來。

她對知乎上一個討論專題印象深刻。討論源於央視播出的新聞紀錄片,高齡懷孕的女副總提出產假申請,並表態說「不會影響工作」。得到的回答是:「該休息就休息,給下面的兄弟們一點機會」。參與發言的網友多達將近2000人,他們的核心爭論點在於「女人的工作和生育是否可以共存」。

「不可能共存,這是一個偽命題!」鄭珍麗在微信里回復我,結尾加了一個感嘆號。幾年前,她懷孕後,因為身體原因,被迫離開原來的公司。鄭珍麗當時32歲,學歷不高,但憑借十多年的勤勉奮鬥,做到廣東一家物流集團的事業部總經理,年薪百萬,需要頻繁出差,有時還要連續幾周泡在工地上。

在家養娃的三年里,鄭珍麗大多數時候努力表現出對家庭主婦這一職業的尊重,但也難免情緒低落,有時候連續幾天都拒絕和家人交流。從女兒快兩歲開始,她通過獵頭和原先的人脈圈,嘗試重返職場。然而,家中一日,世外十年,這幾年冒出來的各色產業革命眼花繚亂,樂視、ofo等獨角獸巨頭起了又落,鄭珍麗感覺「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

隨著年齡逼近35歲——職場中對於女性年齡的潛在分水嶺,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漸漸失去競爭力。加上企業里的高管職位一般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在物流行業里,鄭珍麗很難再找到和懷孕前職位、薪資相似的工作。轉行,更是失去了優勢,她顯然「有些失去了披上戰衣、重出江湖的信心」。

「要麼繼續等待,要麼接受現實。」她說。有一次,她去廣州天河區的一家民營企業面試,面試官是一個矮小的禿頂中年男人,他一邊喝茶,一邊盯著簡歷看了一會兒,然後輕描淡寫地問:「你和應屆生相比的優勢在哪里?英文?計算機?」一句話甩過來,就讓久不工作的鄭珍麗「玻璃心」碎了一地。壓力面試之後,對方開出了一萬元月薪的offer,幾乎是她懷孕前薪水的十分之一。她拒絕了。

天氣好的傍晚,鄭珍麗會帶著女兒,在小區里走一走。她不事打扮,頭髮亂糟糟地紮成一個髻,穿著淘寶上買的20塊錢一件的韓式T恤。剛剛下班的人們經過身邊時,她會注意到那些穿著修身連衣裙、拎著輕奢公文包的女人,雖然神情略帶疲倦,卻掩不住對於明天的盼頭。

「我很羨慕。」她在交流結尾時告訴我。

如何平衡好職場奮鬥與家庭生活,對35歲左右的女性來說,的確是一門艱深的課題。有些人選擇了直接放棄解決這一難題。這些收入不菲的已婚女強人,或是互聯網公司、金融行業的高管,或者自己創業開公司。她們有人告訴我,既然已經錯過了最佳的黃金生育期,「索性放棄到底」,決定「丁克」。不過,也有人選擇了「代孕」這一法律上並不認可的灰色通道。

作為外資投行的高管,汪漫西基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職場進取和對財務自由的追逐上。她從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畢業後,在本土投行工作了兩年,存夠留學費用後,赴美深造,接著在華爾街「掙扎」了幾年,最後還是選擇回到北京。一晃十來年,將近40歲的她在朋友圈感慨,「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 2018年7月,2018屆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學生慶祝畢業。圖片 | 視覺中國

我認真地問她:「想過生孩子嗎?」汪漫西棱角分明的臉上閃過一絲猶疑,畢竟她連每天例行的吃飯,都得助理提醒。穿著白色條紋阿瑪尼西服套裝的汪漫西,給我展示了手機里的日程表,各種會議滿滿當當,有的還擠在同一天的不同地點。

她唯一女性化的樂趣,就是每年兩次的打折季大購物,一次在6月,一次在聖誕節。她會乘興坐上新加坡航空的紅眼航班飛去金沙酒店,或是只到九龍的圓方商場血拼一通,買足一年所需要的衣物、護膚品和化妝用品,然後大包小包累到癱在紅眼航班上。

龐大的工作量,讓汪漫西無法想像「十月懷胎」的漫長,和更漫長的養育期。「在一個男性占據主導地位、充滿著金錢味道的行業,從來都是不進則退。」她直言。

前不久,在一家熱門創新企業的C輪融資里,她去一個行業會議截住了企業創始人,為公司爭取到一席之地。代價是,她帶著團隊連續加班突擊了一個月,盡調、開會,為退出機制爭吵到面紅耳赤。

「這麼說吧,那幾天剛好生理期,有時都顧不上去廁所。」汪漫西大笑。

她有她的職場尷尬,適逢外部環境趨冷,一旦業績不佳,完成度在60%以下,她的團隊甚至她本人都會遭遇年終裁員。她早就想好了,如果40歲前沒顧上生孩子,就去美國嘗試凍卵技術,甚至找一家靠譜中介走「代孕」之路。

因為生育而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職場成就,於她而言,「不可能」,也從未想過。

事實上,大多數職場女性並不會像汪漫西這樣做出選擇。她們會因為身體突如其來的改變,重新規劃不復往日的生活。比如林韻,帶著那個足以令她內心冰涼的消息,她擠進國貿站地鐵,感覺到熱乎乎的風打在臉上。因為限號,她和丈夫每月用五千多塊錢供養的車正躺在東五環小區的露天車道上。

△ 夜色下的國貿地區。圖片 | 視覺中國

高峰期的一號線車廂,永遠像一個沙丁魚罐頭,散發出混雜著香水、頭油、體味和煎餅等食物的復合氣味。沒有人注意到這一位對氣味極為敏感的孕婦,她的捲髮胡亂地披在肩上,價格不菲的平底方扣鞋,鞋頭上磨掉了一些黑色。只有林韻自己留意並在意自己身上的這些細微變化。周圍人都面無表情地刷著手機,一個染著黃頭髮的網紅臉姑娘,正在對著手機發送微信語音,內容關於即將到來的雙十一。

(林韻、汪漫西為化名。本文由騰訊新聞出品。未經允許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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