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軟實力正在受到傷害——專訪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榮譽院長約瑟夫·奈

進入10月,曾讓特朗普引以為豪的美國股市表現突然開始轉向,長達10年的牛市連續經歷兩次劇烈震蕩。美國當地時間10月24日,道瓊斯30種工業股平均指數暴跌超過600點,第二天,日經平均指數出現約4%的下跌。一夜之間,美股2018年的漲幅整個被吞了回去。而就在半個月前的10月10日,美股三大股指剛經歷了一次全線暴跌。其中,標準普爾500指數更是經歷了5連跌,這也是該指數2016年11月以來的最長連跌。整個10月份,納斯達克指數也經歷了自2008年11月以來表現最差的一個月。

特朗普在全球挑起貿易爭端的「蝴蝶效應」,似乎已經開始波及美國國內。10月24日,美聯儲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美國銀行和市場對貿易戰的擔憂正不斷擴大。在報告中, 「關稅」一詞被提及了51次,而關稅帶來的負面影響已經由企業成本的增加,進一步擴展到消費者身上。

面對進入沖刺階段的美國中期選舉,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撰稿人、政治學者大衛·愛德曼直言不諱, 「特朗普最好開始考慮貿易戰的‘退出策略’了。」

「特朗普統治下的美國到底怎麼了?」近一年多,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榮譽院長約瑟夫·奈不斷收到世界各地朋友類似的提問。「不需要過分解讀特朗普當總統這件事,它對美國的政治體系沒有任何影響。但是,特朗普在外交上與其他國家之間造成的信任危機與裂痕,也許需要很多年才能彌補。」約瑟夫·奈最近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專訪時表示。

在約瑟夫·奈看來,特朗普發起中美貿易戰,是他奉行「美國第一」戰略的一種體現。然而,在「美國第一」的口號下,特朗普上台後的種種表現,卻對美國的軟實力造成了很大的損害。

「特朗普在不斷破壞美國與盟國的關係」

中國新聞周刊:你曾在接受彭博社採訪時提到,特朗普現在是有意識地要打破既有的國際社會格局,破壞現有的運行規則。特朗普這麼做的動因是什麼?

約瑟夫·奈:特朗普還在用之前做生意時候的雙邊思維來處理國際關係,而這樣的方式在多邊的國際社會中價值並不大。在他眼中,其他的國際組織或國家都無法與美國相抗衡,在美國面前沒有太多討價還價的實力,這也是為什麼他總是不留餘地地採取一些措施。

中國新聞周刊:特朗普對國際貿易秩序的破壞會帶來怎樣的影響,這種影響又會持續多久?

約瑟夫·奈:特朗普的政策和態度對國際貿易秩序造成了嚴重破壞,比如對WTO(世界貿易組織)運行機制的破壞。雖然其他國家可能會彌補這一破壞,但這種彌補也會受到美國角色的影響。所以,還要看特朗普的總統任期能維持多久,是一個任期還是兩個任期。

中國新聞周刊:特朗普及其幕僚曾多次提到,要通過提高軍費開支和加征關稅的方式來增強美國「硬實力」。這種方式能夠提高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嗎?這樣的策略會對美國的軟實力帶來哪些影響?

約瑟夫·奈:特朗普在軍費上的開支繼續增加,從這一點上,確實對美國國防是有好處的。但是,特朗普同時也在不斷破壞和美國同盟的關係,這是對軟實力的一大損壞。軟實力來自於一個國家的文化、價值觀和政策,而軟實力的重要根基是一個國家的民主政治基礎。所以,有理由相信「後特朗普」時代美國軟實力會繼續恢復。

中國新聞周刊:雖然在國際社會上不受歡迎,但特朗普在國內仍然有眾多追隨者。在你看來,這些追隨者更多來源於哪裡?

約瑟夫·奈:絕大多數美國人認為美國是在全球化中受益的,也沒有多少人認為多元文化會給美國帶來什麼威脅。特朗普的支持者更多還是來自於共和黨內部,越來越多的共和黨人選擇原諒特朗普,只要特朗普能繼續幫共和黨在政治博弈中不斷獲得勝利。另外,美國白人的工人階層中,很多人原本支持民主黨,但特朗普 「復興美國製造業」的口號,讓他們中的部分人選擇了轉向。

「銳實力會對軟實力造成很大的傷害」

中國新聞周刊:在當前的國際形勢下,哪些因素影響到中美兩國的關係?

約瑟夫·奈:中國也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但在這個過程中,中國的關稅、知識產權保護等問題引發了很多爭議,這讓國際社會和美國國內有不少不滿的聲音,他們認為中國沒有進行「公平遊戲」。而特朗普恰恰利用了美國國內對這些問題的不滿,持續不斷地推廣他的貿易保護主義,壓制中國。

中國新聞周刊:你認為在當前的時代形勢下,軟實力的重要性在哪裡?

約瑟夫·奈:軟實力對一個國家自始至終都是很重要的。但軟實力並不是一個國家實力的全部,與軟實力並駕齊驅的還有一個國家的軍事實力和經濟實力。不幸的是,特朗普並不理解軟實力的重要性,他一味地提高美國軍費,或者只追求短期的經濟效益。他這麼做最終的結果是傷害美國軟實力。

中國新聞周刊:你曾不止一次提到一個國家的軟實力和銳實力的對比。在你看來,軟實力和銳實力的關係是怎樣的,它們又會對一個國家的影響力產生怎樣的影響?

約瑟夫·奈:軟實力的基礎是一個國家的吸引力,而銳實力則基於手段。兩個國家之間軟實力的較量和合作是應當鼓勵的,但基於手段的銳實力較量則應該避免。銳實力會對軟實力造成很大的傷害。

中國新聞周刊:如何定義特朗普時代的中美關係?你認為特朗普如今的執政理念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到中美兩國關係未來的走向?

約瑟夫·奈:前一段時間,我對我的中國朋友說,現在中國和美國關係進入了一個艱難時期,尤其是在經濟領域。特朗普對中國的態度非常明確,他認為中國在貿易關係中占了便宜,他要採取強硬手段。而我們現在也看到,兩國之間在貿易領域幾度處在劍拔弩張之勢。

中國新聞周刊:特朗普對自由貿易的反對,是否會將其他國家推到一起去?

約瑟夫·奈:也許有些國家會嘗試在被特朗普破壞的國際關係中找到平衡和機會,但這種情況只是一時的,不會持續太久。

中國新聞周刊:最近特朗普政府和歐盟關係突然轉向,從劍拔弩張到努力做到雙邊貿易零關稅,很快美日也將達成類似協議。如何解讀這種突然轉變?

約瑟夫·奈:特朗普的行為一向難以捉摸,目前還很難看出他對歐日的政策的最終版本。美國和歐洲關係的一大症結在對伊朗的制裁上,這會直接影響到雙邊關係。我不認為目前的情況需要中國做出外交策略上的改變。

中國新聞周刊:在未來的中美關係中,你看到了哪些機遇和挑戰?

約瑟夫·奈:從長期來看,無論是中國還是美國,都不會給對方造成根本性的威脅。盡管兩國之間的競爭、較量不可避免,但合作帶來的利益肯定遠遠大於劍拔弩張的對抗。如果兩個國家不能夠合作,那麼很多影響人類生存發展的重大問題,比如氣候變化、流行疾病,以及金融穩定都會受到影響。我們都應該意識到,合作共贏比超越對方更重要。

(《中國新聞周刊》2018年第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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