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故事匯 講述身邊的「老北京」

「金雞未叫湯先熱,紅日初升客滿堂」,在不少老北京人心中,胡同裡的澡堂子是揮之不去的情思。對71歲的霍燕平老人而言,去天橋看表演和去澡堂泡澡,算得上以往休閒娛樂的兩大主流方式。

石頭社區小椿樹胡同西口與元興夾道相交處,「一品香澡堂」的牌匾銘刻在過街拱門上方,已風化得有些斑駁。「二樓是比較高級的雅間兒,洗一次價格不菲,還有夥計伺候。樓下是南北大長池子,分溫、熱、特熱三池,門口閃著霓虹燈。對面兒有一個窗戶連著門市部賣一些生活用品,夏天還有賣西瓜的……」澡堂雖已消逝,但從霍燕平的回憶中,仍可一窺半個多世紀前這裡熱鬧的時光。

而提及社區內依然紅火經營的老字號豐澤園飯店,大夥兒更是津津樂道。72歲的李永海在培英胡同住了一輩子,見證了豐澤園「高台階四合院」的最初樣貌。

與旁邊的昌德館相比,主打魯菜的豐澤園高檔一些,平民百姓去一次頗為難得。六七歲那年,李永海跟著爸爸開了次葷,「好吃」的感覺讓他至今未忘:九轉肥腸、水晶肘子,濃香軟爛,即使是八十歲的老人,用嘴輕輕一「吸溜」,入口就化。金絲卷、銀絲卷個頭大,兩端露在外面的面條絲根根分明,嚼在嘴裡甜滋滋的……更令老人頻頻感嘆的是,在那物質匱乏年代人們因品嘗美味而露出的滿足笑臉,以及那份簡單真切的快樂。

翻開《大柵欄石頭社區故事匯》,這些由老住戶、見證者講述的生動故事俯拾皆是。街角巷弄的平凡磚瓦因附著的往昔回憶而立體鮮活,更激起百姓濃鬱的情懷與共鳴——

「通天教主」的後人王敬琥,深情追憶了大老祖王瑤卿如何從石頭社區走出,成長為傑出的京劇教育家,以及包括京劇藝術大師梅蘭芳在內的「四大名旦」都曾師從於他的盛況。

1982年調到棕樹斜街小學執教的滿榮卿老師,將校舍描繪為「四層樓房,在平房區裡很是顯眼。據說蓋房用的是建人民大會堂剩下的料,工料都是最棒的,平平的水泥地面鋥光瓦亮,是當時大柵欄地區條件最好的小學校了。」這座已經不復存在的小學,仿佛又透過字裡行間重現眼前。

每家每院有故事 匯成一張社區文化地圖

「在北京人心中,大柵欄地區特別有名。收集這些故事,其實就是對社區文化的一種挖掘。」撫摸著三本裝幀精美的「故事匯」,石頭社區黨委書記李曉惠感慨連連。她坦言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項目能連做數年,且「老百姓的故事」越講越豐富。

李曉惠回憶,萌生搜集社區故事的念頭起源於2015年夏天,參加的一場社區營造培訓講到「社區文化地圖」的概念,讓她意識到文化其實是能夠凝聚人心的。1992年住到大柵欄,2000年擔任社區書記,李曉惠在胡同生活、工作了非常久,但不少事情也只聽過大概,並不十分清楚。「比如居委會現在的辦公小院,最早據說是瑞蚨祥的掌櫃送給閨女的陪嫁。其實很多東西是跟過去的事情有關聯的,就是我們不太知道。」

在李曉惠看來,石頭社區13條胡同,可以說每家每院都有故事。近年來隨著住戶漸漸搬走,或者老人去世,也許這些信息就斷了。「整理社區故事,是為了留存這些寶貴的經歷和感悟。也希望讓現在的住戶更了解社區曾經的人事物,提升對社區的認同感。」

想法有了,具體能不能做,如何做,還得從實推進。「結合著已經掌握的資源,我們把上了歲數比較了解情況、表達能力又比較強、家裡院裡可能有故事的人請到居委會來聊,同時也張貼了海報,在各個微信群發消息廣泛征集。」李曉惠坦言,起初大家都不確定出來的「故事匯」是什麼樣子,為了使內容覆蓋面廣,有節奏感,就得盡量擴充話題領域。「我們打算一本書裡寫10個故事,征集階段就得了解近20個題材,然後再挑選、確定哪些更合適。」

故事主題定了,居民直白的追述又該如何落到紙上呢?社區廣泛發動資源,聯手多年在大柵欄地區進行實踐活動的清華大學信義社區營造研究中心,以及北京先河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等機構,請來高校志願者、專業社工、資深媒體人。幾個月裡,大夥兒走訪「目標居民」,反復修改稿件。到2016年初,第一本「故事匯」問世,「八大胡同自古名,陜西百順石頭城」終於有了民間版本的表達。

從打招呼頂多一句 到坐公車來參加活動

首期嘗試成功,「故事匯」再接再厲,繼續挖掘,二、三期又應運而生,最新一本是今年初秋才印刷完成的。每期印制了500冊,發放給社區居民免費閱讀。

瀏覽目前的三十個故事,除了老字號老建築、歷史文化名人等內容,反映居民自身事跡的「凡人善舉」也占據著相當的分量,其中又以「石頭社區助老服務隊」的故事最為動人。除夕夜包餃子、端午節送粽子、生日時辦「party」……這支已經運行八年的居民志願隊伍,不僅彌補了兒女因忙於工作或在外地無暇關愛老人的缺憾,也完善了社區公共服務難以到達的細枝末節。

助老服務隊發起人、67歲的隊長楊淑香回憶,隊伍成立的契機,要追溯到2010年社區黨委召集居民積極分子開會,討論如何開展「走百家門」活動。她從平日照顧家中長輩、鄰裡老人的經驗中感受到,老人最怕的是孤獨,於是便提出組建一支隊伍,陪老人「聊天」。

楊淑香的提議得到30多位退休大嬸響應,在社區黨委支持下,大夥兒很快建立起「一個會長、五個分會長」的組織結構,並分組「承包」了12位重點老人。「基本都是80歲以上、無子女、低收入的,每周一次入戶,雷打不動。」楊淑香介紹,伴隨助老服務隊不斷壯大,服務對象的年齡又放寬到75歲,最終達到了社區65歲以上,有需求老人的全覆蓋。

當然,將肩上職責概括為「聊天」只是大夥兒半開玩笑的說法。多年來,為所服務的老人提供陪伴之餘,買東西、做家務、打掃衛生等等,早已是隊員們的日常。這些被大家視作「舉手之勞」的瑣事太多太細,楊淑香也無意一一列舉。她更感慨的,則是自己和隊員們面對老人,心中時常湧動的純摯真情——

「隊員裡面有編織高手,給老人織了手套送去。有一天我們去老人家裡,發現老人在床上睡著了,戴著我們送的手套沒摘,看著就特別感動。」

「現在天氣就是命令,刮風下雨擔心老人害怕或者房子漏水,隊員微信群裡一約,就奔老人家了。有的老人看到我們忍不住哭,說‘我兒子還沒給我打電話呢,你們就來了。’其實我們為老人做的真的很普通,但他們那種領情,讓人特別有成就感,對他們再也放不下。」

在李曉惠看來,助老隊為社區老人提供切實幫助的同時,更帶動了整個社區的和諧親密。「以前雖說住在胡同,也就局限門口的幾家認識,打招呼頂多一句‘吃了嗎’。想組織做點什麼事兒還得勸,跟人說去吧,還能領塊肥皂呢。」她笑言,現在明顯體會到居民對社區活動積極性增強,甚至還有已經搬走的居民,坐著公車車回來參加活動。「形成了和諧親密的氛圍,大家自發自願,在給予的過程中得到充實和快樂。」

本報記者 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