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一洲︱《創造自然》之旅:亞歷山大·洪堡的地海傳說

創造自然:

亞歷山大·馮·洪堡的科學發現之旅

[德]安德烈婭·武爾夫著

邊和譯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17年10月出版

480頁,8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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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孫一洲

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夠同時擁有極為專注的行動力與廣收博取的頭腦。

——《浮士德》

說到洪堡,更多人會想到在德國大名鼎鼎的洪堡大學,及它的創始人威廉·洪堡。後者身為教育家和語言學家,不僅奠定了多門人文學科的研究范式,其操辦的柏林大學(洪堡大學前身)更是整個歐洲大學現代化的先聲。然而,如今的人們甚至當今知識界可能對洪堡大學校徽上的另一位洪堡就知之不詳了。這並不僅是因為亞歷山大·洪堡對柏林大學的貢獻不及他的哥哥,而是因為他的研究已經被當代學界整體地遺忘。可要是放在二十世紀以前的整個歐洲,亞歷山大的名聲較之乃兄恐怕不遑多讓,猶有過之。

洪堡兄弟少年時所接受的教育是典型的普魯士的官僚養成,這是貴胄子弟最體面的上升管道,有機會成為王室的近侍和高雅的貴族,卓然有別於沒見過世面的鄉紳容克。他的哥哥威廉就是循著這條軌道,一生為普魯士王室盡忠。少年亞歷山大不像哥哥,對書面知識毫無熱情,反而熱衷於行走和見聞,最終進入一所礦業學院。在當時,技術專科學校與官僚教育並不相悖。英國正在工業革命上獨領風騷,技術正刺激著整個歐洲的發展,連早期浪漫主義者也酷愛礦石的隱喻。作為後發國家的普魯士更需要關鍵領域的人才,具備專業知識的管理人員也有機會主導國家的產業政策。洪堡在母親的期許和自己的興趣之間找到了折衷,也為自己的人生別開了一番生面。

洪堡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學業並謀得了礦井監察員的職位,得以「周遊」全境內的礦井,發明了礦井照明燈並指導礦工改善井下作業環境。這位前普魯士內務大臣的兒子絲毫不憚於吃苦,不僅研究巖石,也開始全方位地觀測各種自然現象,付諸實踐。他所從事的實驗包括解剖、光學和電學,以至於無暇(也不願)照顧重病的母親。

事實上,後來名垂青史的兩兄弟從未讓他們那位只關注仕途的母親滿意,母子關係一直很冷淡。不久後母親的去世不僅在情感上,也在財產上徹底解放了洪堡。洪堡決定辭去工作遠行。這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因為出發時洪堡還沒有定下自己的目的地。十九世紀前想造訪殖民地並不容易,各大帝國都不歡迎外國人,這很容易被理解為軍事偵察。在滯留大革命後的巴黎一年多中,洪堡四處聯絡,甚至險些加入拿破侖遠征埃及的大軍。直到自擔經費並許諾唯禦花園進獻標本後,洪堡才得到了一份西班牙國王特批的美洲護照——那里將成為洪堡一生的榮耀。

洪堡

自新大陸

西班牙治下的美洲殖民地管理嚴苛,央地關係緊張,種族矛盾也很尖銳,王室甚至禁絕殖民地之間的交流。然而,這里卻是歐洲科學家的樂土,充斥著神秘而未知的動植物。標本很快就填滿了洪堡的行囊,連地震都是他觀測的對象。為了幫助洪堡捕捉據說可以釋放六百伏電擊的電鰻,當地人將野馬驅趕入池塘,等受驚的電鰻放電後再用乾燥的木棍觸碰。這個試驗殘酷而危險,不僅有野馬不支倒地,洪堡和他的同伴邦普蘭也手拉著手解剖電鰻。

為了證實亞馬遜河和奧里諾科河是否彼此聯通,洪堡決定深入到南美大陸的深處。1800年,洪堡穿越了攝氏五十度的亞諾斯平原,在置辦物件後帶著不到十人的小隊航行入奧里諾科河。小船過處,上千只火烈鳥棲息岸邊——這是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不僅充滿著見所未見的物種,也充斥著防不勝防的危險。動物也不是唯一的威脅,連植物的汁液都可能含有劇毒。在一次誤觸箭毒險些喪命的經歷後,洪堡也成為第一個描述美洲箭毒製作過程的歐洲人。湍急的河水和侵擾的蚊蟲數次讓他們身臨險境,當地嚮導則嘲笑道「這些白人把標本看得比命還重」。洪堡最大的精神收獲還在於目睹了大自然的狂野和殘酷,擺脫了流行於十八世紀的自然神論或機械論。後者將自然視為井井有條的機器,並把食物鏈描述為一種目的論。在歐洲正受啟蒙思想感召,大刀闊斧地改變自然風貌時,洪堡是最早意識到生態災難的人之一。當時南美的巴倫西亞湖就因為過度墾殖,導致河床下陷。

在完成對河道的測繪後,洪堡結束了為期六個月的探險,回到哈瓦那開始整理自己的手稿與標本。就在此時,他得知法國探險家博丹的船隊正準備繞過南美洲,完成環球旅行。面對這則消息,洪堡和邦普蘭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剛剛從南美熱帶雨林深處走出的他們將再次折返,在九個月之內翻越安第斯山脈,從北向南縱貫南美大陸,在利馬截住可能路過的博丹船隊,搭船一起環遊世界。在如此緊湊的日程中,這兩位冒險家居然還想「順便」攀登當時被已知的世界最高峰——海拔超過六千米的欽博拉索山。時至今日,這仍是地表距離地心最遠的地方(地球並非一個渾圓的球體,雖然海拔低於珠穆朗瑪等幾座山峰,但南美所在的板塊較之青藏高原更為突出)。

在奔赴基多後,他們獲悉博丹的船隊取道好望角駛向了印度洋,「索性」在接下來五個月中,登遍了附近的十幾座火山,才前往利馬,攀登欽博拉索山。這座死火山被洪堡稱為「猙獰的巨人」,讓他此前攀登過的山峰都相形見絀。爬到海拔四千七百米處,當地的挑夫拒絕前進。西班牙人稱此地為cuchilla(刀鋒),兩側都是峭壁。洪堡一行人就是在最窄處僅兩英寸的山脊上攀爬。更誇張的是,每走幾百步,洪堡都要架設儀器,測量氣壓、溫度並收集空氣樣本。在海拔五千九百米處,山脊上冰雪消融,試圖攀爬的一行人險些陷入積雪,距離世界之巔只有一步之遙,會當凌絕頂的洪堡仿佛瞥見了整個自然。下山之後,洪堡繪制了一張「自然之圖」(Naturgemälde)——欽博拉索山的縱剖面。他順著海拔標示植被分布,並和世界上主要山脈進行比對。這意味著他意識到高海拔上植被所代表的氣候帶具有普遍意義。環球同此涼熱,這就真正突破了傳統的類型學分析。

洪堡不止關注自然現象,也觀察記述當地風土人情。像他那位語言學家哥哥一樣,在與美洲土著打交道的過程中,他發覺原住民的語言十分精深,當地描述火山爆發的手稿就曾為洪堡的科學大廈添磚加瓦。他在搭船離開利馬的途中檢測了當地寒流,正是這股寒流滋養了如今世界四大漁場之一的秘魯漁場。在抵達瓜亞基爾當天,兩百英里外的科托帕希火山突然噴發。洪堡難以面對這樣的「誘惑」,希望再次攀登這座火山,上演一出冰與火之歌。直到颶風季前最後一艘航船催促,他才不得不掉頭,伴著火山的咆哮遺憾地駛回北半球。

洪堡和助手在欽博拉索火山腳下

科學共同體

十八、十九世紀的科學是歐洲知識界共同的功業,有限的精力面對無窮的世界,讓科學家自發組成了「人類科學共同體」。互不相識的科學家可以輕鬆通信、結識、交換想法、試驗結果並嘗試合作,完全不受國籍或領域的束縛。洪堡青年時就與歌德過從甚密,受其栽培。這位德國歷史上的文學巨擘同時也是一位(如今看來相當業餘的)科學愛好者,對光學和色彩都有自己(非常臆斷)的理論。更重要的是,他是德語知識分子圈的宙斯,他之所在就是德意志最出色頭腦的行在。事實上,這些如今被大學奉為珍寶的通信原件在當時大都是靠魏瑪周邊的奶農果販層層傳遞的,而整個知識界就被這種跨越階層和國別的網路連接在了一起。

在美洲時,洪堡曾受到波哥大最著名的西班牙植物學家穆蒂斯的熱情歡迎,連當地總督也出動為這位科學新秀接風洗塵。等回到歐洲時,攜帶著上萬條觀測數據、六千個物種和六萬個植物標本的洪堡自然受到了巴黎人的熱捧。考慮到十八世紀末被命名的物種總共只有六千種,本書的書名「創造自然」可以說絲毫不為過——洪堡幾乎是單槍匹馬地為歐洲人端出了一個自然!

拿破侖執政後的巴黎是科學家工作的沃土,這個階段的洪堡近乎不眠不休地工作、授課,有時甚至睡在天文台。除了英國皇家學會會長約瑟夫·班克斯這樣的成名前輩,他也主動提攜當時的年輕學者。他的著作成為了歐洲人了解世界的案頭必備,更鼓舞了一代年輕學者投身研究——其中就包括年輕的達爾文。他通信數量驚人,對象遍及歐洲和美洲,所涉及的問題天馬行空,從奴隸貿易的數據到西伯利亞村莊的緯度。他對同仁也予取予求,以至於他晚年曾有一位德累斯頓的科學家向他索要頭顱加以研究,他才不得不「暫時」拒絕——像歌德一樣,他也成為了知識界的中心。

洪堡同時頻繁出入於各種沙龍,他的廣博令巴黎上流社會傾倒。洪堡所結交的對象也不限於科學家,終其一生,他結交的名人可謂不勝枚舉。他在從美洲返回前,專程繞道結識了在任的美國總統傑斐遜,在觥籌交錯間向美國人陳述了南美的人文地理,以及西班牙治下的貧瘠落後的現狀,著實證明了歐洲帝國不向外國人開放本國殖民地的擔心並非多餘。喪妻不久的南美年輕人玻利瓦爾在巴黎流連風月,在與洪堡交換南美時局看法時就流露出激進的姿態。

當然,洪堡在巴黎的如魚得水也刺激了很多人,並非所有人都喜歡他的喋喋不休。席勒當年就對洪堡轉移了歌德對美學的注意力感到不快,不惜編排洪堡參加靈媒組織的傳言。另外,包括他的哥哥威廉在內的普魯士人對洪堡滯留敵國,不回國效力腹誹不已,特別是洪堡還遙領著普魯士王室的薪俸。拿破侖同樣也不喜歡這個可疑的普魯士人,以至於曾試圖驅逐洪堡出境,這大概是因為後者在沒有軍隊庇護的情況下寫作的《去往新大陸赤道地區的旅行》,居然比他麾下上百名隨軍科學家編寫的《埃及述記》還要受歡迎。

拿破侖垮台後,洪堡試圖說服英國人允許他前往印度,然而他此前過於成功地描述了南美洲的壯美和西班牙治下的貧瘠,喚起了人們對西班牙殖民統治的厭惡。(與此同時,他的好友玻利瓦爾正在南美大陸奮戰。)英屬東印度公司害怕洪堡如法炮制,拒絕了他的請求。揮霍殆盡的洪堡不得已回到柏林的宮廷任職,順便為他哥哥肇建的柏林大學籌建理工學部。洪堡並非不勝任他的工作,但探險家的基因仍在他的血液里流淌。他一直渴望再度遠行,卻屢屢碰壁。一次偶然的機會,讓兩鬢斑白的他得以再次啟程。

洪堡在亞馬遜雨林

清軍哨所的訪客

俄國財政部長向這位全歐洲最出名的科學家去信詢問鉑金作為貨幣的可能性,這是洪堡的老本行。洪堡順桿向上爬,詢問前往俄羅斯遠東領土的可能性。時值普俄關係的蜜月期,這位大科學家的造訪迅速得到沙皇的積極響應。1829年6月,洪堡開始穿越西伯利亞。他已不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隨行人員眾多,不能隨心所欲地改變行程。考慮到他在南美洲引發的反響,俄羅斯宮廷嚴密監視著洪堡一行,所到之處達官顯貴都會佩戴勛章出迎。洪堡對這樣的安排十分不滿,一面潛心工作,避免觸及俄羅斯的痛腳;一面加快行程,籌備秘密行動。

行至行程最東端的托博爾斯克時,洪堡開始顯露出他膽大妄為的一面。他先斬後奏,決定奔赴阿爾泰山。在寫信安撫了鞭長莫及的財務大臣後,洪堡輕裝上陣,在注定此生無緣得見喜馬拉雅山脈後,阿爾泰山是「去世前最後一次機會」。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南美洲的夏夜,五十九歲的洪堡仍能夠日夜兼程,每日奔襲上百英里,也仍然要飽受蚊蟲和酷暑的侵擾。他甚至不顧沿途爆發炭疽病,最終度過鄂畢河。這位老學究仍有無限的熱情,采集當地的植物標本,檢視每個洞穴。

洪堡一路向東,最終行進到額爾齊斯河畔的中俄邊境,並拜訪了河畔的清軍哨所,交換禮物。那里住著八十名左右衣衫襤褸的士兵和一位剛從北京前來赴任的神氣軍官。雙方的友好會談經歷了德語-俄語-蒙古語-中文的多重翻譯,很難還有什麼內容保留下來,但這並不影響亞歷山大向哥哥吹噓,自己抵達了中國。

為了不觸怒俄國官員,洪堡迅速掉頭回程,在哈薩克草原迎來了自己的六十歲生日。一位前來祝賀的當地藥劑師將洪堡結識的傳奇人物延伸到了二十世紀——他是列寧的外祖父。由於俄羅斯軍隊在南方戰場的勝利,洪堡得以遊覽里海。早在逗留英國時,洪堡對南美雄渾壯麗風景的描述就刺激了柯勒律治、愛默生等人的文學想像,冒險歸來的他人氣有增無減,普希金也對洪堡一見傾心。

不過洪堡的熱情還是在科學,他利用自己無以倫比的影響力推動地磁觀測站的建立,並把自己結餘的三分之一旅費交還俄方,請對方資助後來的科學家,盡管回到柏林的這位老科學家窘迫到買不起自己的著作,卻保持著旺盛的求知欲。為了跟進科學的發展,他堅持旁聽年輕教授的課程,除非國王傳詔。同班的年輕人曾打趣道:「亞歷山大同學今天翹課了,他要陪國王喝下午茶。」

晚年的洪堡抱著這樣的勤奮工作到生命最後一刻,寫下了自己的名山之作《宇宙》。甫一發售,就洛陽紙貴,各行各業爭相一睹,連盜版都一書難求。這與今天洪堡作品的無人問津形成鮮明對照。現代的專業化學科分野本身就是德國大學的產物,他的哥哥威廉居功至偉。而亞歷山大還遵循著之前幾個世紀探險家的博物學的方式,其研究涉及天文、地理、礦產、生物、化學、物理、人類學等等。我們確實也不可能再遵循洪堡的方式進行研究,卻很難拒絕他這種科學家人格的感召,這也是為什麼在德國諸多科研基金會中,洪堡基金會資助項目的範圍和規模都首屈一指。即使在盛產哲學家的德國思想史上,譜寫歷史的也不止有讀破萬卷書的書生,還有行過萬里路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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