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聯9年的高考狀元還鄉 | 曾想兩年內賺2000萬 害怕被人問起過去

文|汪婷婷 編輯|馮翊

32歲的楊仁榮回家了,這個消息比他15年前成為江西宜黃縣高考理科狀元的喜訊傳播得更廣、更快。在宜黃縣城,隨意拉住一個成年人,對他說出「楊仁榮」、「2003年高考狀元」,他們多會回答:「那個人不是回家了嗎?」

他已經9年沒有回家了。

今年7月,母親吳細女被確診為子宮平滑肌腫瘤癌症晚期,擔心時日無多的吳細女和丈夫楊崇生向媒體尋求幫助。於是,人們知道了這個普通家庭的故事:

兒子楊仁榮曾以578分的成績成為縣城理科狀元,北京太空航空大學肄業,因自覺沒出人頭地,2009年3月12日以後與家人失聯。

縣城居民、高中班主任以及他的中學、大學同學均在幫忙尋找。楊仁榮在媒體上看到了母親患病的消息。9月3日,父親楊崇生帶著吳細女在上海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做完檢查。下午1點多,吳細女躺在床上想兒子時,電話響了。那頭的楊仁榮帶著哭腔開口:「媽媽、媽媽,我是榮榮啊。」

吳細女一下子就確認了兒子的聲音,沖口而出一句「你怎麼那麼不聽話」後,抱著手機嚎啕大哭。楊仁榮告訴母親,自己還在西安的一家酒店工作。第二天,楊仁榮一早辭了工作,陪父母回到老家宜黃縣的雷灣村。

受楊崇生的啟發,同縣的黃范銘也求助媒體找回了自己失聯11年的兒子黃建國,他畢業於武漢大學,不回家,也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有出息。

類似的想法與經歷在宜黃縣城並不少見。一名學生曾撂下一句「不賺大錢就不回家」後,迄今與家人失聯14年。那裡的人們信奉知識改變命運——仿佛讀書優秀,就得到了在大城市定居的資格。楊仁榮的50多個高中同學裡,只有一個回到了撫州工作,其他大都定居在大都市裡,有的甚至拿到了美國綠卡。

這意味著階層的躍升。楊仁榮們希望成為榮耀中的一個。他們在大城市裡攢錢、創業;攢錢、創業,渴望帶著最世俗的成功,像離開家鄉時那樣,被一連串鞭炮迎回去。

但對楊仁榮來說,回來只是在迫於現實做出的選擇。如果沒有母親的癌症,他還不會回家。他說,按照世俗標準,自己仍是一個失敗者,「一個面目模糊的人。」

(今年9月,楊仁榮終於回到家人身邊|圖片來自網路)

回家

楊仁榮戴著一副暗紅色細邊框眼鏡,腦門光亮,髮際線處耷拉著細碎的頭髮。與家人取得聯繫後,在家中待了一個多月,而後來到重慶,進入堂弟的一家公司。他做的是銷售一類的工作,「每天都要不停地跟人說話,有時候還要陪人喝酒。」他扁了扁嘴,「我喜歡安靜的地方,喝酒,去KTV很無聊。」

九年未歸,楊仁榮與家人的話也不多,很安靜。聯繫上兒子後,楊崇生在微信群裡給親戚報告了這個喜訊,弟弟說的第一句話是:「今年春節終於可以拍大家庭的全家福了。」楊崇生背對吳細女,偷偷落了淚。

家人有意很小心地對待他。楊崇生很想問問兒子這些年為什麼不與家人聯繫,但怕兒子誤會「我們還不原諒他」,就作罷。

他不知道兒子是否忌諱提起往事,兒子不主動提,他就不問。有以前報導過的媒體記者向他要楊仁榮的聯繫方式,他拒絕了:「過去的就算了,不提了,我們都不提了。」對方有點兒生氣,說「兒子找到了就翻臉不認人」。他給對方打了幾次電話解釋,反復表達「我要保護兒子」的意思。

一位與楊仁榮年齡相仿的堂哥說:「過去的我們都不提了,回來了就好。」

但周圍人似乎不放過他,有時候走在街上會「被人問候」。一位鄰居看到他們,用當地方言問:「這是你兒子呀?」

「嗯嗯」,父親接過話頭,隨後岔開話題,聊些家長裡短。楊仁榮像個小學生,站在父親旁邊,一言不發。他說自己不在乎村裡人的想法,但這種「問候」讓他內心很不舒服,特別是問到他的時候。因為他不想「把自己的經歷和心事弄得人盡皆知」。

他的回家成為當地乃至全國的一則新聞。有北京來的媒體跟了他5天。一些心事避不開,他們聊到了理想,職業,「很深入」,他說。

但在家人面前,他又變得安靜起來。堂哥、堂姐、堂弟、堂妹從全國各地趕回家見他。約他打麻將,不會;約他到縣城的KTV去唱歌,他不喜歡,只去過一次。唯一感興趣的是跟六叔去釣魚,釣了3天,一點兒收獲都沒有,他也倦了。

直到家人給到他一份在重慶的工作邀約,但他事先沒有去了解這份工作具體做什麼,那裡的親戚比較多,只知道「可以賺錢」給媽媽治病。

(雷灣村裡,楊仁榮家的樓房。汪婷婷 攝)

「心病」

與家人失聯的9年裡,楊仁榮不敢生病,怕沒人照顧。時常一個人在外面喝悶酒,但也不敢喝醉,喝到還有點兒意識就走。

只有一次,他孤獨得難受,在一個大年三十的晚上,拎了10瓶啤酒獨酌。平時,他的酒量只有3瓶。那天醉得徹底,第二天醒來躺在公園,完全不記得前一晚的事情。

2007年畢業的最後一學期,楊仁榮在期末考試中缺席了一場物理考試。「那是一個實驗考試,我覺得沒意義。」因此沒能拿到畢業證書。畢業一年後,吳細女在出租屋裡發現了楊仁榮的肄業證書。她又驚又怒。3個月後,楊崇生專程趕到北京勸他回校補考。他答應下來,卻沒有做。

第二年年初,楊崇生收到銀行的催款信息,他從銀行了解到,楊仁榮自畢業以來陸續貸了3萬多元,大部分用來交房租。楊崇生趕到北京還清貸款,臨走前,叮囑兒子:想不氣死我和你媽,就好好換一份工作。

此後每周一次的電話,楊崇生和吳細女都要仔細過問他的生活和工作。

當時,楊仁榮思緒全放在創業上,覺得父母有些煩,想要逃離他們。他給父親發了一條簡訊:我在北京挺好的,不要擔心。此後切斷了聯繫。

半年後,楊仁榮把手機弄丟了,換了新手機後,沒有記下父母的聯繫方式,直到兩年後,他完全忘記了那個電話號碼。

衝動時,他嘗試聯繫過家裡,有一次,他撥了一個「158」開頭的電話號碼,沒接通,就泄氣了,沒有勇氣再完成買票、打車、回家的一系列複雜工序。許多次,衝動讓他想回家,但仍未出人頭地的顧忌、許久未跟家人聯繫的害怕卻讓他止步。

年復一年,這件本來是他主動失聯的事情,變成了心結。

他老是做噩夢,夢到家裡被大水淹了;夢到自己回了江西,但父親去世了,或母親去世了。醒來後,他又一次衝動,也又一次害怕。

媒體報導,楊仁榮大學曾給一位同學留言:「本人的生活方式逼近於自省狀態,即只專注於自我,對於外界的存在都漠不關心」。直到現在,他對自己的評價仍然如此,不善維護感情。

楊仁榮談過一次戀愛,是對方追的他,談了半年——這是9年裡,維持得最長的一段親密關係——他跟著女孩去見了家長。被問及父母時,他說:「跟父母關係不太好。」女孩父母的臉色登時就變了。這段戀情後來告吹。

與兒子失聯的9年裡,吳細女最怕過節,尤其是春節。每到這個時候,侄兒侄女都回家了,她就一個人躲在床上流淚,想著想著就暈了過去。

吳細女和楊崇生曾5次到北京去找過兒子。2013年冬天,吳細女去北京找了一個月,回來手、腳都凍壞了。去年8月,聽說兒子用身份證在北京西站買了一張火車票,楊崇生又跑到北京找了5天。

高中好友羅來文是楊仁榮的遠房親戚。4年前,他知道楊仁榮的爸媽聯繫不上他時,還不認為是失聯。「因為我也是讀航空大學的,我一直認為他是去從事什麼國家保密工作了。」

那段時間,楊仁榮一門心思賺錢,他想快點做到財務自由,可以去從事物理研究,當物理學家。他的計劃是「兩年賺得幾千萬」——他覺得這是輕而易舉的事,自認為是天才,立志要做的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他在酒店待過,從服務生做到酒店經理,存了幾萬塊錢就辭職創業。因為看到三里屯有家生意紅火的「三鑫「奶茶店,他與同事合資,在離「三鑫」50米處也盤了一家店,賣奶茶。不到25平方米的店面,月租金一萬。

奶茶店勉力維持了4個月就破產,兩個人加起來10多萬的投資全打了水漂。楊仁榮又回到酒店,積蓄原始資金,醞釀下一個創業計劃。

這個計劃重復了一遍又一遍的失敗。

母親去北京尋找他的那一年,楊仁榮得過一場怪病,有連續3個多月的時間,晚上睡不著,感到全身血管跟著心臟一起跳動,手腳抖個不停。他去醫院檢查,各項指標正常。進口藥吃了幾盒,也沒有好轉。

他夜夜睜著眼睛,聽著身體「突突」跳動,「要死就死在外面吧」。

第二天醒來,楊仁榮去了出租屋旁邊的一個小診所,醫生告訴他,這是心病。

醫生給他開了強力安眠藥,不到1個月,病好了,他又惜命了——不敢生病,不敢喝醉,要努力賺錢,榮歸故裡。

(楊仁榮讀中學時的照片。圖片來自「撫州發布」公眾號)

高光時刻

楊仁榮人生中最燦爛的日子,是上大學的頭幾年。那時,他的人生目標很清晰:「生活是瞬息的,要去追求一些永恒的東西。」比如,物理。

他出身普通農家,父母養過豬,種過桑樹。成為物理學家,是楊仁榮的理想。他記得一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來學校做講座,說「一個男人最值得驕傲的是用自己的智慧去解釋物理現象。」他堅信他是這樣偉大的男人。

但他大學專業選的是飛行器環境與生命保障專業,大一時,專業課大多是關於理論物理的,他一節不落地去聽了。每天上課,他帶著買來的物理學教材,解題、通過公式推導定理;他自學流體力學,天天跑到物理系蹭課。

唯一能打斷他的是冥想。晚上11點左右,校園裡的荷花池邊靜悄悄,他來到這裡,盤腿坐下,開始冥想。每周一次,每次1個多小時。

有時候,一個理論過於複雜,他在紙上推算了好幾頁紙,從早上坐到下午,飯也不吃,理解之後,會看著草稿紙發笑,然後閉上眼睛,想像這個理論能被應用在哪些地方。「比如刮風時,風移動的流力學過程;比如下雨時,一滴雨從穿越雲層開始,會受到哪些外力的影響。」

這一愛好在高中時就形成,高中班主任蘭加友常看到楊仁榮下課做物理題,或者一個人待在物理實驗室。

大二以後,他的專業課變成了「偏實踐、偏工程性」的,他就幾乎沒去過。靠著期末考前的突擊,也能勉強合格。他想過轉專業,但很怕麻煩,「當時覺得去弄那些的每一分鐘都是浪費」,就一直在本專業吊車尾。

說起物理,楊仁榮的眼睛發亮,「物理大廈是非常寬闊宏偉的。」他徜徉在其中,仔細撫摸一磚一瓦,「太美妙了、太迷人了」。

他沉迷於自學理論物理。到大三下學期,障礙多了起來。一開始是偶爾有1個理解不了的概念,後來,每天可能出現二三個。但他拉不下臉來請教別人,常常好幾天卡死在一個知識點上。

楊仁榮一直以為自己是天才,現在對此產生了懷疑。「失望、失望,對自己實在太失望了,那種失望真的,足以把你毀掉。」

彷徨了半年,楊仁榮決定考研,讀物理系。那年春節回家,羅來文去找他,商量要不要考研究生。楊仁榮當時正在看一本「物理的,感覺專業性很強的書」,他告訴羅來文,決定考研。

大半年的時間裡,楊仁榮扔下了物理,復習英語等考研課程。但臨考試還不到一個月,他又決定放棄。

「考也考不上,就沒去考。」楊仁榮說,他人生的高光時刻結束了。

(宜黃大道的中段,掛著大大的「學府第一街」牌匾。汪婷婷 攝)

執念

在長輩親朋的印象裡,楊仁榮刻意失聯,雖然不能理解,似乎也有跡可循。

蘭加友說,楊仁榮是個學習努力、身體單薄、性格敏感又內向的孩子。每次考完試,蘭加友都會與各科任教老師一起開質量分析會。談到楊仁榮,老師的評價是:刻苦、上進、不善交流。「不管哪個老師,跟他說話,他總是用‘嗯’、‘好’這樣回復你。」

上高中前,楊仁榮在一次體檢中被查出患有「大三陽」,吳細女每周會給他送藥。陪他吃飯的時候,吳細女會抓緊跟楊仁榮聊幾句。但即便這樣,母親也仍不了解他擅長什麼學科,有什麼樣的理想。

大學時,父親楊崇生提醒他:「你這種性格很容易得抑鬱症的。」

但楊仁榮堅信這種可能性是零:「因為你有真正熱愛的東西,當你有真正熱愛的東西的時候,是不可能得抑鬱症的。」不過他沒有對父親說這些。

縣城裡對讀書人的期望,同學的光鮮履歷似乎成為楊仁榮回家路上的另一道坎。

宜黃縣最寬闊的「宜黃大道」從北到南分列著宜黃一中、龍鳳幼兒園、鳳崗一小、宜黃三中和其他幼兒園、輔導班。宜黃一中對面的小區,叫「清華·公園裡」,大道上兩塊最大的牌匾上寫著 「學府第一街」。教育設施十分齊全。

楊仁榮在縣城最好的宜黃一中上學,學校距離雷灣村有半個小時的車程。從高一起,楊仁榮便寄宿,一個多月回家一次。班主任蘭加友說,楊仁榮是學校實驗班的學生,學習氛圍濃厚。包括他在內的住校生在教室和宿舍熄燈後會到路燈下、走廊裡、甚至廁所,借光看書。

班裡有很多學習小組。楊仁榮所在的小組有6人,其中兩個定居美國,一個在上海的大企業,都「非常有出息」。

高中好友羅來文理解楊仁榮的壓力,「我們那邊互相攀比的意識很強,覺得‘我兒子讀了那麼好的學校,就要多賺點錢’。別說他了,連我都不想回家,只不過是我沒他那麼堅決,連電話都不聯繫。」

楊仁榮回家後,又有四戶人家找上媒體,尋找失聯多年的兒子。

據媒體報導,失聯14年的宋朝紅同樣在離家前撂下一句:「我賺不到錢,我是不會回家的」。

宜黃一中的老保安完全不理解,他知道最近有兩個失聯的大學生回家了,「那麼丟人。」

楊崇生沒有煩心過兒子的學習。高一時,兒子曾因為在一次考試中排名年級第23名而流淚,到了高二,就一直保持在年級前三。他偶爾開家長會向老師側面打聽,得到的回答都是表揚。

直到現在,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成績優秀的兒子大學卻沒有畢業。

雷灣村裡一共有300多口人,留在村子裡的多是老人。下午5點,放學回家的兩個姐姐在大門口擺好凳子寫作業,兩個弟弟站在旁邊,搶她們的紙、筆或者橡皮。

最大的女孩上三年級,她負責教一年級的小女孩做作業。「我喜歡讀書,因為從書裡可以學到很多知識。」「可以去大城市裡玩。」

「然後呢」?

「不知道了」。女孩低頭翻弄作業,弟弟在旁邊搶答:「可以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