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制日報》記者對話法學專家:快遞員性侵女客戶,網路圍觀是二次傷害

法制日報記者 趙麗

對話動機

快遞員性侵女客戶案已經過月餘,日前,中通快遞就賠償問題與受害人小柔(化名)及其家屬達成一致。受害人的代理律師表示當事雙方簽有保密協議,不方便透露,但受害人放棄了對中通快遞公司的維權。不過,受害人不可能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諒解,下一步會針對犯罪嫌疑人的性侵犯罪行為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據受害人的母親透露,女兒的事情讓她心力交瘁:「我女兒這段時間一直在接受各方面的治療,我們會一直陪伴著她,讓她早走日出陰霾。」

對話人

中國犯罪學研究會高級顧問、中國政法大學教授

皮藝軍

中國法學會婚姻法學研究會副會長、北京大學教授

馬憶南

網路圍觀者的惡也是傷害

根據此前媒體報導,事發於9月14日晚上5點左右,傍晚5點左右,一名男性中通快遞員上門收件。因為東西重,小柔(化名)搬不動,快遞員進門幫忙。隨後快遞員起了色心,把她綁起來,按在地上。前面大約20來分鐘,快遞員開著門窗企圖對小柔實施強暴。後來小柔找機會想跑,快遞員又把她抓回來,關上門窗,拉上窗簾。最後由於自身原因,施暴的快遞員沒有得逞。該快遞員逃離現場時,還對小柔說「我喜歡你,會對你負責的」。被警方逮捕後,犯罪嫌疑人承認自己強姦未遂。9月21日,檢察院以涉嫌強姦罪對犯罪嫌疑人作出批准逮捕決定。

皮藝軍

性侵經常被掩蓋下去,甚至受害人因為各種關係不敢報案。每個被侵犯的受害者面臨的情況不一樣,但對受害者的精神傷害非常嚴重,有時候甚至大過肉體傷害。需要注意的是,很多性侵都是非暴力的,但對受害者的傷害不會減少。需要明確的是,面對性侵事件,我們不可以以看熱鬧的心理去圍觀,涉嫌性侵屬於很嚴肅的法治問題。

9月27日,快遞員性侵事件受害人小柔被湖南某醫院診斷為重度抑鬱。小柔母親介紹,9月19日,家裡人無意中提到有一個快遞,小柔好像就受了刺激,跑到床邊窗戶旁,「很衝動,好像要跳下去的樣子。」這時小柔母親急忙沖過去,抱住女兒後背,阻止了慘劇發生。據了解,在案件發生當時小柔就有輕生念頭。

皮藝軍

性侵受害者女方的心理素質不一樣,對事情的承受力和辨認程度有些區別。比如有些女性更能承受住這種挫折和打擊,她能很快恢復過來。有些女性會陷入深深的羞恥感和罪惡感,甚至自殺。雖然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樣,但對精神方面的損害是存在的這種影響不是一時的,會持續存在下去,但若干年之後,會一直糾纏被害人,很難消除。

我們必須強調對女性精神層面傷害的嚴重性,而不能用男權主義來解釋。不能以「又沒有殺害、暴力就不算明顯的傷害」,性侵就是一種傷害,是心理上的強制。

在相關的新聞,有這樣一個細節值得關注,10月4日,小柔致信代理律師周兆成,她在信中稱 「當我看到網上有人罵我和中通快遞(員)價錢沒談好,我真的想死了」。

強姦和搶劫、殺人、綁架一樣都是重罪,這點上人們普遍達成共識,但受害者的輿論待遇卻不一樣,同樣是被害,強姦案的受害者受到的譴責要遠遠高於其他犯罪受害者,比如「你為什麼穿得這麼暴露,為什麼和男性單獨相處,為什麼要一個人走夜路,為什麼不當眾拆穿、求救、拒絕、制止」。

皮藝軍

的確,社會存在相當一大批圍觀者,圍觀本身也是一種心理現象。他們不是當事人,他們有很強烈的私人欲望,這叫窺陰。也有一種變態的行為叫做窺陰欲,就是說對他人的私處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比如偷拍他人的裙底,偷窺他人的裸體。在網路上毫無責任感、毫無羞恥對他人性侵的經歷進行惡意評論,這本身就是一種窺陰,也是起到幫兇的作用,助紂為虐。

很多人的心態就把自己放到了強姦者和施暴者的位置,這就能釋放他們的快感。討論這個事情時,本身就希望加入到性侵的過程中去,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享受。他們對事實的認識也不是通過事實、法律、良知來認識,而是通過一種宣泄。這種宣泄能成為他們娛樂的管道,有很多人的心理是很陰暗的。

亟待更新的性侵觀念

的確,社會上不乏這樣的情況。曾有曝光者也受到了一樣的指責——此前的一名實名指控被性騷擾的女性,甚至被某知名人士在微博罵其被騷擾是因為自己沒有認真拒絕,現在卻出來毀人清譽。正如被罵的這名曝光者反駁所言:騷擾女性的人顧臉面,被騷擾的反而成了邪惡的。

這些或無心之語、可能有的放矢,其中充滿著對性騷擾受害者的冷漠,和對性侵這一行為最基本的認知。

皮藝軍

在法律上叫猥褻,有很多民間的說法。狹義講猥褻就是實際的行動,當然還有一些講色情笑話、語言調戲也算。當然很多人都認為講黃色笑話,同事之間哈哈一笑,有些女孩聽了沒事也會跟著一笑,有些女孩就會覺得很恥辱。那就要分清講笑話的人的動機,看看他是不是針對某個人的,超越了某種界限。

馬憶南

性騷擾和性侵的概念應該好好界定一下。性騷擾,是在一個與行為和感受聯繫在一起的概念,是一方違背他人的意願,通過諸如文字、圖片、音頻資料、語言、動作等具有性意味或者性內容的這些方式冒犯他人的行為。性騷擾的行為屬於讓對方感覺受到冒犯,而不被對方歡迎,所以性騷擾是一個與行為和感受聯繫在一起的一個概念。

性騷擾,這些現象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涉及人際互動當中的可能會引起對方反感的一些行為。性騷擾,應該說在生活當中是很常見。是否構成性騷擾,跟對方的感受有關,對方如果反感、受冒犯,那就是性騷擾。

在目前一系列被曝光的性侵事件當事人的糾結都在於,她們不僅缺乏反抗侵害的力量,更在事後也難以獲得足夠的勇氣支持。不管是受害者還是旁觀者,關於性侵的觀念都應該更新了——性侵是可以以這樣的方式偽裝自己的,可那樣的關係是不健康的。受害者不應該再因為恐懼與無知受到更多的傷害。

皮藝軍

性侵按照危害性分為不同等級、不同種類,偷拍本身就是性侵,低級的可能有言語上的騷擾,更嚴重的性侵是強姦、輪奸。權力、財富上占優勢的人對弱勢一方性侵,弱勢一方是很難去告發的,比如繼父對養女的騷擾,女孩甚至不會告訴自己的媽媽;老師對於女學生的騷擾,女學生一般也會選擇沉默,還有上司對女員工。

真正沒有告發的性侵還存在於冰山水下的一大部分,那些不為他人所知,落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我們要看到權力、財富對性侵的一些威脅,比如受害人會想到告發以後家沒有了、學上不了、工作丟了。這種沒有告發不代表受害人就同意了,是沒有辦法的。這種不告發是在權力的壓迫下,是一種弱勢,這是一種容忍和委曲求全的辦法。

馬憶南

像強姦、強制猥褻這些行為是刑法規定的,屬於嚴重的性侵害的犯罪行為。相應的刑罰,刑法有很詳細的規定,所以這些行為是按照犯罪來處理。界於性騷擾和犯罪之間還有一些程度不同的情況,其中有些沒有構成犯罪,是屬於輕微的違法行為,那麼在大陸的治安管理處罰法當中也有規定。

基於權力關係的性騷擾,如果沒有構成違法犯罪,而是違反了師德與職業道德的。可以考慮用現有的類似像教師工作委員會或者職業道德委員會這樣的機制來加以處理,構成違法犯罪的,那麼就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亟待建立反應和監督機制

目前有民眾質疑,是否目前存在這樣的情況,性暴力受害者曝光自己所遭受的侵害後,通常要面對外界極大的質疑、壓力、羞辱、二次傷害。

皮藝軍

受害人的家庭就沒有辦法承受,即使女孩的家人痛恨施暴者,但是他們對女孩的責怪也會讓受害人覺得無處可逃從而導致悲劇。真正寬容、公正的社會應該有大量的民間組織,比如專業的婦女熱線、民間組織等專業人員給被性侵的女孩一定的心理疏導。

性侵相比別的犯罪,特殊之處在於難取證、界定模糊、追究時間間隔大。跟被打了一頓過兩天就好了不一樣,對受害者來說,性侵的傷害是持續性的。而相對應的,很多時候對侵害者的懲罰,是否輕描淡寫大事化小?

皮藝軍

大陸刑法認為傷害應該是肢體上的傷害,比如毆打,才能算強姦或者強姦未遂,這有一些缺陷。一些語言上強占對方的目的也應該被嚴厲懲罰,很多人性侵了很多女生沒有受到處罰,還繼續當他的老師、當他的名人。這對這些女生是相當不公平的。

現在被認為的「過度寬容」,其中很大一部分源於很難取得證據,如果有性關係發生,女方能保留物證或者有親屬站出來為她們作證。但現實是,女性被性侵以後,隔幾天去報案;或者多次被性侵以後去報案。

很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如果有多次行為會被認為是情願的,於是女性就更不敢報了。多次被性侵也是被強迫的,這裡面我們應該分清楚事情的事實和嚴重性。應該有科學的一套認定,而不是認為不打傷了、不打殘了,沒有肢體暴力就不予追究。這種現象應該被克服。

我們注意到,一些事件中,一些受侵害者在報案後,往往首先進入的是調解程序,為何會有這樣的步驟?

皮藝軍

調解有一個好處,隱私不被曝光。如果進入到起訴環節,女孩就要被公檢法的各個環節來詢問,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事情。調解的好處是保護隱私也能得到對方的賠償,不好的地方在於性侵者很難受到懲罰。要是起訴性侵者,要到法庭去作證。律師、法官、檢察官會反復詢問,女性不一定受得了。

但法律的門檻有點過高,對女性的性暴力傷害劃定在暴力傷害。應該把門檻降下來,權力脅迫、喝酒、言語傷害都應該包括進來,不只是比較高的級別。這樣才能做到性侵的零容忍,零容忍就是一點也不行,比如經常對女孩講色情笑話、尾隨都應該列入其中,這些警察是不管的,但現在來說,應該管。

當然,反對性騷擾的聲音想要扭轉這畸形的觀念,需要依靠的並不是網路審判——網路審判本就不是這些訴求的根本目的,它充滿了偶然性和滯後性,並不是正義最終的模樣。

這個社會需要的,一方面正如我們長久呼籲的,在立法和執法層面對於性騷擾事件建立更快速的反應機制。

皮藝軍

應該有更多的人關注、更理性的看待這件事。法律上的規定太籠統,門檻太高,很多性侵行為不包括在內,這是最嚴重的問題。對於精神傷害的很多都沒有管。

比如從治安法規上應該更寬泛一點,刑事法律上沒有觸及到的盲區應該包括進來,比如偷拍女生裙底,批評教育起不到作用,這本身就是一種暴力行為,應該被管制。把法律的網子的縮小一點,才能把行為都包括進來。

比如,從機構層面建立完善的反性騷擾自我監督機制,建立行業自律規範和體系,不要讓身處底層的普通員工想反抗性騷擾時,連求助的門都摸不到。

馬憶南

我了解到很多高校都在制定專門的反性騷擾的規定,教育部也在制定這樣的反性騷擾的規定,很多高校也在設立反性騷擾的專門機構。這樣的專門機構填補了高校這方面的機構空缺。這些機構專門負責受理性騷擾案件的投訴。還有性騷擾案件的調查,並且還為當事人提供咨詢。

這些專門機構建立了以後,處理高校裡的性騷擾的投訴和調查將走向專門化的道路。首先,受害者可以及時去尋求救濟和幫助。另外這些專門機構也會在高校裡面進行反性騷擾的宣傳和教育。以後所有的新入職的教師和職工都要進行反性騷擾的培訓。這些經驗是值得推廣的。

我的話:

面對性侵,不要心存僥幸,社會應該團結起來,共同向其宣戰。只要我們每一個人都願意為自己和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而戰鬥,性侵者就無處可逃。而如果總認為這樣的事情「事不關己」,可以作壁上觀,其實就是在縱容罪惡,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成為受害者。

來源:法制日報

(編輯 韓玉婷朱嬋嬋 范琳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