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皮影:光與影的絢麗史詩

摘要:不無遺憾的是,皮影戲傳承人朱國強、寧鄉「皮影名人」王必正都流露出了和張明星一樣的隱憂:「難道皮影戲就只能是小眾藝術嗎。然而,在多元文化的衝擊下,皮影戲的受眾逐漸流失,皮影行業也日漸凋零,為此張明星做了大量的工作,籌建皮影博物館和皮影網站、開展皮影進校園活動、建立皮影數據庫等等,甚至還嘗試著用皮影表演一些現代的動畫片,「但我發現,最好的傳承方式就是讓更多人來學習繼承。

日前,「廣陵杯·第五屆全國木偶皮影優秀劇(節)目展演」閉幕式在江蘇揚州大劇院舉行,由湖南省木偶皮影藝術保護傳承中心創排的原創大型皮影戲《人魚姑娘》囊括最佳劇目、編劇、導演等所有獎項。這是湖南木偶皮影藝術歷史上首次獲得「大滿貫」的驕人佳績。湖南木偶皮影的創作實力是毋庸置疑的。而在長沙這座美麗的星城中,也有屬於長沙烏地色的非遺項目皮影劇。

一束光影、幾個人偶、伴隨著應景的音樂,勾起了我們對皮影戲劇的無限遐想。

歷時代變遷,長沙皮影愈發閃亮

據考證,皮影戲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傳統民間藝術。歷史悠久,傳說始於漢,盛於宋,明朝萬歷(1573—1620)年間得以成熟,舊時稱「影子戲」或「燈影戲」。昔日,全國各地都能看到皮影戲的身影,而每個地方的特色不同,也將皮影戲改造得不同。

著名劇作家田漢曾說:「影子戲是我接觸戲劇的起點。」早在前清時期,皮影戲就已遍布長沙城鄉。南門里仁坡有「鳳凰班」,北門頭卡子有「連興班」,黎家坡有「菊興班」,府正街有「同興班」,共有60多塊戲牌,500多名藝人。民國初期,長沙有「天益」「秀雅」等40個皮影戲班,400餘名藝人,此時,皮影戲真正成為了長沙街頭喜聞樂見的戲劇。長沙皮影戲分為瀏陽、望城、寧鄉皮影戲,在這些地方,至今還經常可以看到皮影戲。匠人們用雙手賦予皮影以人的靈魂、情感。以一雙巧手表古陳情,在古老的時空深處唱盡世間百態,以光與影的結合,展現它們的喜怒哀樂。

長沙皮影戲用湘劇和花鼓戲唱腔,一般為三人班,且三人都具有吹打彈唱的藝術能力。演出方式有整本和散句之別,整本必加登場戲,散句必加雜戲。古時,長沙廟宇眾多,大廟及會館都建有戲台。在這些地方,長沙皮影戲常演壽期戲,如二月初二的土地戲,三月十五的財神戲等。同時,在街巷鄉間,如某家失火,就演兩本皮影戲以謝火神;農村秋收後,就演「禾苗戲」。農閒時,就演整本皮影戲,一家一本,一個屋場接著一個屋場地演過去。除此之外,長沙皮影戲喜歡講究「七」,清光緒以前,長沙皮影戲的影人做工比較粗糙,但經過藝人們的改進之後,有了各種花紋、色彩,同時還會根據故事中的人物,配有相應的臉譜。最重要的,往往只有逢七的日子才會出演。

長沙皮影戲整本的主要有《封神榜》《水滸傳》《岳飛傳》《楊家將》等,散句的有《五更勸夫》《山伯訪友》《小姑賢》等。藝人在演這些散句時,必加雜戲,即選取一些發生在觀眾中的趣聞秩事,現場編排成戲,插在中間演出,觀眾看後忍俊不禁。最近,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火了,但是,皮影戲中《哪吒鬧海》的哪吒,無論從精氣神、還是整個表演過程來說,都不比電影版的另一個哪吒差。

不變的是愛皮影的初心,堅守的是創新傳承的心

一度,皮影戲是「最古老的電影」,也是「最早的卡通」。可是,隨著時代的發展,皮影戲似乎離我們越來越遠。然而,長沙卻仍舊有一批人在堅守。據瀏陽市皮影戲協會會長劉煉介紹,現在,僅瀏陽市就有皮影演員60多人,「我們隨時可以出演,現存的劇目就有好幾十個。」在望城靖港和新康兩地的皮影戲博物館和皮影戲傳承人朱國強,就自覺承擔起了保護望城皮影戲的使命。而寧鄉一些鄉鎮,現在還時常可看到朱大平描寫的皮影戲演出場面。

「皮影戲的演出非常有趣。在山溝溝里的平地上,山梁上的平地上,山窩窩里的平地上……前是山,後是水,左是香樟白蠟樹,右是翠竹柔枝條,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只要有那麼一塊十幾平方米的地方,皮影戲就可以大顯身手。用木樁紮一個高台,離地三四尺,四邊用皮紙蒙住,里邊點一盞燈,吹拉彈唱柔聲對白就可以盡情開始了。」朱大平說,雖然他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後一直生活在天津,但依舊對故鄉的皮影戲念念不忘。

皮影戲藝人一邊飛快地舞動皮影子,一邊口里不時念著對白,還要時不時地騰出一只手拍打著立在身邊的一只小鼓,發出有節奏的聲音。這雖忙不亂、井然有序的演出動作,讓人感到這個藝人還真有本事。「尤其令人佩服的是那念白,一口地道的湖南話,要拖有拖,要脆有脆,要爽有爽,有時如在深閨洞房,有時如對千軍萬馬,雞鳴犬吠,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清言麗語,款款有致,那惟妙惟肖的聲口,令人為之絕倒。等到四面蒙紙一撤,方才看到除了一班吹拉彈唱者外,只有耍皮影子戲的三個藝人……」現在,朱大平通過網上視頻可以看到長沙皮影戲,「但還是沒有在現場看那麼過癮和癡迷。」

「我上個世紀80年代初開始學習皮影戲,這是一門博大精深的藝術。」瀏陽皮影戲傳承人張明星說,早年一盞燈、一塊布、幾個人偶「一擔挑」,三個人一台戲,唱念做打。張明星便是這樣一個癡心的皮影藝人,直到現在,他還如朱大平所說的一樣「到山溝溝里」的人家去演出。從18歲開始拜師學習皮影戲後,已快60歲的張明星不僅仍癡心這門古老的藝術,更是搜集了整整一屋子的皮影,在家辦起了一個微型的皮影館。

三人一台戲,難學更難精。一人專做文場面,嗩吶、京胡、二胡演奏的各類曲牌信手拈來;一人專管武場面,班鼓、堂鼓、大鑼、小鑼、韻鑼樣樣通,一雙手能同時打擊四樣以上樂器。「有時十來個角色同時出場,翻滾打鬥全靠操控人一雙巧手把控。」瀏陽皮影以兩根操縱桿最為常見,難度更大,後面配合的兩人也不容易,一人專管文場,嗩吶胡琴信手拈來。一人專管武場,同時操控鼓、鑼、鈔等打擊樂器。另一位操縱「菩薩」的讓十來個角色同時出場,手舞足蹈全靠一雙靈活的手將戲中人物的感情表演得淋漓盡致。

皮影表演講究「穩、準、狠、柔」和「字、味、氣、勁」,這就是皮影的「內家功」和「外家功」,也是皮影戲獨特的藝術魅力。「除了完成手上動作,演出的三人還要分別扮演各種人物的唱腔對白。」對這種三人演繹出千軍萬馬、百轉千回的絕活兒,張明星有些陶醉,「皮影戲工作者胸藏歷史,許多老皮影戲藝人稱得上戲海、戲庫,能做到其他任何劇種都無法做到的‘到堂由主家點戲’……一部戲少則演上七天,多則一個月,小本子戲更有三四百本,一本戲至少要唱一晚。」

與此同時,皮影戲演員需要多面手,不但要學習耍影人,表演不同的角色,還要學習三弦、揚琴、堂鼓、小鑼等樂器,此外還要學會製作皮影。

「瀏陽皮影從唱腔、樂器和曲牌各方面,都是正宗的湖南湘劇,稱得上皮影戲流派的名門正派。」張明星說。

王必正表演的皮影戲《狀元樓》

而寧鄉有一位78歲的老人王必正,自2001年退休後就一直自發地在創新、傳承著這一最古老的戲!

王必正是寧鄉壩塘、資福鎮一帶的有名人物,不僅因為他曾在這些地方教書30多年,學生很多,還因為他退休之後,「玩」起了皮影戲,而且一「玩」就不可收拾,每年演出上百場,方圓十多公里的男女老少都認識這個「玩」皮影戲的「老頑童」。

「我從小就對皮影戲有著濃厚的興趣,但在那個飯都吃不飽的年代里,根本沒有條件來把玩和研究。」王必正說,直到退休後,他才一股腦地投入到了皮影戲的整理、創新與傳承中。記者走進王必正老人的「皮影製作室」,一張書桌上擺放著各種顏色的塑膠片、彩紙、膠布、剪刀、針線鏤,一塊正方形白色螢幕的橫梁上掛著形態各異的皮影人,牆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圖案。

王必正的妻子周淑南說,他每天在皮影製作室里一呆就是幾個小時,由於年齡大了,眼花,穿根線要反復穿好幾次才能成功。為了拍一處景,他一手拿皮影影身,一手扛錄影機,嘴里還叼根木棍,到處跑著去取景。經常癡迷得連吃飯時間都忘記,就像皮影戲里的「老頑童」。

窩在皮影製作室里「茶不思,飯不想」,是王必正的生活常態。「我只要拿起這些‘小人’,就覺得特別有意思。」王必正說,為了將寧鄉本土的歷史故事更加生動地演繹出來,他花了不少的心思。「在音樂、場景以及皮影製作上,融入更多的現代元素,使皮影戲在形式上更直觀、內容上更豐富,在視覺上更具觀賞性,令人耳目一新。」王必正說,在表演傳統曲目《八仙添壽》時,他還別出心裁借八仙之口宣傳環保與衛生知識。

18年來,王必正新編或改編的皮影曲目有70多個,如《王翦平南》《魯班的故事》《寶台山》《薛仁貴征東》《張公百忍》等,總演出有1700多場次,觀眾10多萬人次。

「只要身體允許,我會一直把皮影戲演下去。」王必正說。不過,他希望有人能傳承皮影戲:「一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我最大的願望是讓皮影戲一代一代傳下去。」在王必正看來,表演皮影不僅可以對人進行藝術熏陶,還可以鍛煉其動手能力和手指協調能力。「長沙皮影戲作為中國民間古老的傳統藝術,應該有更多的人去了解它、傳承它。」

未來,誰能接力傳承「養不活自己」的皮影非遺文化

「 一口述說千古事,雙手能舞百萬兵。」皮影戲是朱國強的自豪,在這驕傲的背後,飽含著他守望皮影和付出的真情與酸楚。小小的皮影,承載了許多老人兒時的記憶,窄小的方寸舞台上,輪番上演著才子佳人、王侯將相的故事。

朱國強表演的皮影戲

「我從小受父親耳濡目染,喜愛皮影,常常對著牆壁練習。」1982年出生的歐陽偉明是瀏陽市皮影協會最年輕的會員,他的父親歐陽雪橋是一名從藝30多年的老皮影戲藝人。「喜歡是喜歡,但我有別的主業,靠這個養不活自己。」歐陽偉明所言,是目前瀏陽皮影戲愛好者所共同面臨的難題。

「我們目前用的皮影道具大都還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與皮影相關的產業也在快速凋零。目前,市內剩下的唯一會做皮影的老手藝人羅柏松已經80多歲了。」看著昔日紅火的皮影戲日漸萎縮,技藝精深的老藝人相繼凋零,張明星唏噓不已。張明星曾調查了瀏陽境內的皮影老藝人,可情況卻是有喜有悲:身懷絕技的幾位老藝人個個都在八十高齡上下,「幾乎不能演出了」。

張明星說,每個老藝人都是一座戲庫,都有一門絕頂功夫,所記的戲本子之多讓人驚嘆。可遺憾的是,這些不曾演唱的戲本子和老藝人們精湛的技藝卻面臨著荒廢的地步。為了更好地保護和傳承瀏陽皮影,張明星有幾件事想做,「爭取讓皮影戲走進旅遊景區、走進校園」。

「皮影戲可能是所有戲曲里最難學的。」張明星介紹,皮影戲三人成台,一人負責文場面,一人負責武場面,還有一人操作皮影,三人都需要具備吹打彈唱的藝術能力,一雙手能切換四種以上的樂器,大家相互配合,借助朦朧的光影,方寸間就能將古往今來的忠奸善惡演繹得淋漓盡致。

皮影戲中的人物(以上圖片均來源於長沙晚報)

然而,在多元文化的衝擊下,皮影戲的受眾逐漸流失,皮影行業也日漸凋零,為此張明星做了大量的工作,籌建皮影博物館和皮影網站、開展皮影進校園活動、建立皮影數據庫等等,甚至還嘗試著用皮影表演一些現代的動畫片,「但我發現,最好的傳承方式就是讓更多人來學習繼承。」今年張明星和妻子陳杏春一起從籌劃、選址,到布置場館,前前後後忙活了幾個月,才在才常村將傳習所張羅起來。

雖然如今傳習所已經成立,但張明星卻依舊難掩自己對皮影戲未來的擔憂。「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瀏陽有幾十支皮影隊伍,每年有300到500場戲演出。上個世紀90年代隨著電視、電影的普及,皮影戲逐漸沒有了市場。」從事皮影戲三十多年的張明星見證了皮影戲的輝煌和衰落,「如今私人請皮影戲班子來演出的基本沒有了,皮影戲也就在一些廟會里演一演。」

「所以來學皮影戲的人必須要對皮影戲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愛,而不是抱著發財、養家糊口的目的來學。」張明星清楚地意識到了皮影戲的現狀,所以他在考慮收徒時也格外謹慎,畢竟從當下的現實來看,皮影戲的市場太有限了。

「當下,創作皮影戲無法養家糊口,大夥兒都不願意幹了。」眼看著傳承了幾百年的皮影就要在自己的手中斷代,張明星心急如焚。為了更好地保護和傳承皮影戲,張明星有幾件事想做,「整理、出版皮影戲劇本,籌建皮影博物館和皮影網站,爭取讓皮影戲走進旅遊景區、走進幼兒園。」讓更多的人了解皮影歷史,了解皮影藝術,讓皮影戲這門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民間藝術,生生不息永遠流傳下去。

不無遺憾的是,皮影戲傳承人朱國強、寧鄉「皮影名人」王必正都流露出了和張明星一樣的隱憂:「難道皮影戲就只能是小眾藝術嗎?如果是這樣,再過若干年,誰來接手將長沙皮影戲堅守下去?」

來源丨長沙晚報

記者丨范亞湘 蔡瑩(實習生)

編輯 | 羅羅君

校對丨王聞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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