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三屠罪魁禍首是個漢人,他死後卻被南明皇帝追謚「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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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暗黑之魂2

作者格言

滄海明月生,在忽晴忽雨的江湖,

顛沛流離,以夢為馬,詩酒趁年華。

01

風雲際會天地變,龍爭虎鬥動京華。

明清交替之際,各方勢力粉墨登場,撥去那彌漫的戰火硝煙,歷史呈現給世人的,是一卷卷波瀾詭譎的畫面,以及其中那些血肉鮮明的人物:生逢家國亂世,既有如史可法、閻應元、張煌言、李定國等忠臣義士;也有馬士英、阮大鉞、馬吉翔這類的奸臣佞賊;

更有如吳三桂、洪承疇、錢謙益這類賣主求榮的貳臣。

但唯有一人,始終無法用「忠奸」或是「好壞」來論斷,忠心心耿耿與首鼠兩端,氣宇軒昂與蝟瑣低賤,剛毅偉岸與懦弱虛偽,堅貞爽直與狡詐奸,這些特質組成了一個棱角分明的多面體,令人眼花繚亂,人性之複雜,在他的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就是惡貫滿盈、忠君愛國的李成棟,一生都在歸順與叛降中反復的亂世悍將,其一生功過,後人永遠難以評說。

02

李成棟原是陜西人,貧苦人家出身,在崇禎年間西北大旱的時候,作為李自成的同鄉,他義無反顧的加入了這場轟轟烈烈的農民起義,長期跟隨李自成的部將高傑。

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領大順軍悍然入京,崇禎帝自縊煤山,眼看著天下易主了,誰料這王圖霸業的美夢竟是曇花一現,四月二十一日,李自成還未坐暖金鑾殿上的龍椅,就與降清的吳三桂決戰一片石,雙方鬥的難分難解之際,清軍攝政王多爾袞從背後殺出,損失慘重的李自成倉皇逃竄。

崇禎帝朱由檢殉國後,同年五月,他的堂弟朱由崧被群臣擁立於南京,改元「弘光」,史稱南明。

南明政權的建立,無疑是為孤立無援的李成棟送來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隨上司高傑投降了南明,隨後被任命為徐州總兵,徐州歷來為兵家要地,朝廷對他的倚重可見一斑,從此前被圍剿的賊寇,搖身一變成為一方重鎮大員,不過數月之間。

戰爭是投機者的遊戲,而李成棟利用戰爭,完美的做到了身份的第一次蛻變。

弘光元年、順治二年(1645年),高傑在睢州被刺殺,隨後,清兵傾力南下,李成棟奉高傑的妻子邢氏之令投降了清朝,距離他由匪成兵的時間,尚不滿一年。

也就在這一年,清軍主帥多鐸兵臨江南,南京城門大開,南明的第一位執政者朱由崧逃亡蕪湖,隨後被捕並押送至京城處死,歷時八個月的弘光朝廷就此落下帷幕。

而此時的李成棟,已被清廷委任為吳淞總兵,負責對江南反抗活動的防范與鎮壓。

人生無常,一朝如日中天,一夕卑賤如土。

02

占領南京後,清軍基本控制了江南。

公元1645年7月,清軍攝政王多爾袞強令所有漢人剃發遵循滿俗,並留下一道:「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政令,在原本趨於平靜的江南地區掀起了暴起反抗的怒潮。

當剃發令下達至江南小城嘉定時,城中數萬百姓憤憤不平,拒不從命。於是,聚眾倡議反清復明,並在當地鄉紳侯峒曾、黃淳耀的帶領下,加固了嘉定城樓的土牆,又派遣密使聯絡援軍,組建了幾千人的「嘉定恢剿義師」,公開宣稱據城而戰,為國盡忠。

此時,清廷委任李成棟領兵五千來攻,邪惡與忠貞的較量,即將開始。

然而,令侯峒曾、黃淳耀大失所望的是,他們所盼來的援軍,不過是一群無組織無紀律的農民,與李成棟的清軍尚未開戰,就不戰自潰,戰亂之中,李成棟的弟弟,遭遇城亂軍伏擊被殺,

李成棟惱羞成怒,親自下令用紅衣大炮攻城,嘉定小城自然難以抵擋這般火力,僅過一夜,就被攻破。

城破之時,義軍首領侯峒曾欲跳水自殺,隨後被撈起和兩個兒子一起被斬首示眾,黃淳耀逃至一間破廟里,自知求生無望,自縊身亡。

出於對城中百姓的報復,李成棟下令屠城,同時縱容屬下又四處劫掠財物,見人隨手一刀,也不砍死,被砍人拿出金銀,清兵就歡躍而去;腰中金銀不多者,必被砍三刀,刀刀見骨,史載「刀聲割然,遍於遠近。乞命之聲,嘈雜如市」。

如此慘絕人寰的場景,被嘉定一位幸存者朱子素,用日記的形式都記載下來,在他的《嘉定屠城略》中這樣寫道:「市民之中,懸梁者,投井者,投河者,血面者,斷肢者,被砍未死手足猶動者,骨肉狼籍」…..

這已不是那座江南水鄉的小城,這是人間地獄。

大屠殺持續了一天後,李成棟在嘉定搜刮到的巨額財寶,相傳裝滿了三百多艘大船。

接下來的兩個月里,李成棟又兩次對四周散落的幸存者展開了瘋狂的屠殺,在三次血腥的清洗下,十幾萬百姓連同反抗者慘遭屠殺,史稱「嘉定三屠」。

如此這般的血海肉山,終於使反抗的烈焰漸趨熄滅。

其始作俑者李成棟,也因此「赫赫」戰功,被提拔為江南巡撫。

惡魔當道,被鮮血澆灌的罪惡之花只會愈加燦爛,雙手血跡斑斑的李成棟踩著累累屍骨,像一只嗜血的鬣狗,一直沿著華夏的東南方向搜尋。

因為那里,一位明室皇裔一直銳意進取,其組建的政權,已對清廷構成了心腹大患。

03

這位明室皇裔,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九世孫–南明隆武帝朱聿鍵。

與明末諸帝昏庸誤國的形象不同,朱聿鍵本人在民間的口碑極佳。

四十三歲的他,因為皇族內部的傾軋,足足被關進大獄達二十四年之久,在獄中他苦讀歷朝典籍,深知民間疾苦,明亡後,他流落到江南一帶,招賢納士,意圖平復天下。

公元1645年六月二十八日,朱聿鍵在眾人的擁護下,於福州正式稱帝,改元隆武。

史載朱聿鍵善於撫慰群臣,樂於納諫,很有重振大明的跡象,他只可惜雖為英明之主,但在獄中服刑太久,出獄後也只是一介落魄王爺,一直缺少對自身勢力的培養,既無兵馬,也無錢糧。

政治上僅有幾個暮年文臣苦苦支撐,軍事上一直被以鄭芝龍為首的鄭氏集團所架空。

為擺脫鄭氏集團的牽制,登基一年後朱聿鍵,不得不攜數千明兵「禦駕親征」,然而,這一次,他的對手,是兇殘的李成棟。

公元1646年,李成棟率領的清軍節節逼近,並攻取了江西贛州,贛州這個聯結湖南、福建、廣東等地的咽喉要地,就此陷入敵手。

1646年(隆武二年)8月,仿佛弱羊落入餓虎口,一路逃到汀州的朱聿鍵被清軍追上,尚未得到喘息,就被李成棟派出化裝的清軍射殺,同時遇害的,還有皇后曾氏和不滿月的皇子。

朱聿鍵在「禦駕親征」之前,留下自己的四弟朱聿粵在福州留守,朱聿鍵被殺後,幸存的朱聿粵逃至廣州,同年11月,在殘餘的明軍擁護下登基稱帝,改元紹武。

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年代,皇帝是一項風險指數極高的工作,只是紹武帝不明白。

和英明的兄長相比,朱聿粵原本就資質不足,而此時的文武眾臣,尚在李成棟窮追不捨下,這個時候,朱聿粵仍然做足了場面,演出了一場沐猴而冠的鬧劇。

廣州城外被敵軍重重圍困,城內,朱聿粵在幾十位臣子的擁護下登基,由於局勢危急,就連登基用的龍袍與百官官服,都要假借於粵劇伶人的戲服。

公元1646年12月,僅僅率領了300多名士兵的李成棟,輕易而舉的攻破了廣州城,俘虜了紹武帝。紹武帝絕食不成,後自縊而殉國,結束了40天的皇帝身份。

射死一帝,又生擒一帝,這一刻,李成棟的滅明之功,在眾多降臣中已達到巔峰。

月盈則虧,天道輪回,春風得意的李成棟無法預料的是,接下來,他將跌落人生的低谷,並由此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04

攻下廣東後,李成棟認為自己勞苦功高,肯定能博得清廷的特殊封賞,但清廷重用「遼人」的傳統一直存在,他的同僚佟養甲屬於遼陽世家,手頭既無兵馬,又無戰功,卻被封為廣東巡撫兼兩廣總督,而戰功赫赫的李成棟只落個兩廣提督,遠在昔日同僚佟養甲之下,李成棟心中極為不快。

更何況,李成棟的家小這時被扣在松江作人質,李成棟覺得多爾袞不信任自己。

正猶豫不決之際,1648年正月,降將江西提督金聲桓、副將王得仁反清歸明的消息傳來,李成棟的愛妾張玉喬,隨即以民族大義勸說:「公如能舉大義者,妾請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

說完立即奪刀自刎,想求壯烈一死感化李成棟。

李成棟沒有想到張玉喬如此大義凜然,頓時覺得自己「乃不及一婦人」,於是決定反正:「事成則易以封侯,事不成則不失為忠義鬼。」

四月十五日,他在廣州發動兵變,剪辮改裝,用永歷年號發布告示,宣布反清歸明。

由民匪成明軍,再成清軍,再成明軍,所謂人生如戲,概莫如此。

1648年,李成棟前往拜見在肇慶登基的永歷帝朱由榔,所率兵馬回到大明麾下,聽候永歷調遣。

而永歷朝廷風雨飄搖,此刻正是用人之際,對李成棟的反正大喜過望,對他的過往一概不咎,立即下詔封李成棟為廣昌侯,不久又晉封他為惠國公。

李成棟反正後,對永歷帝相當忠誠,頗能尊重朝廷,恪守臣節。

原本廣東全境均由他一手管轄,歸降永歷後,他給捉襟見肘的朝廷帶來了廣東全省的土地和稅收,並始終奉永歷為正統,所有官員任免,全部交由朝廷掌控。

正如他所囑托的那樣說:「皇上到,造冊一本送部,可能用,或不用,或更調,聽部為之。」

公元1648年8月,永歷帝乘船由廣西南寧到達肇慶,李成棟特建了一座行宮,供永歷帝接見朝臣使用,另外又撥了一萬兩白銀,以便永歷帝賞賜群臣。

這時的李成棟,身上早已沒有了當初兇殘的跡象,在永歷帝面前,脫胎換骨成了的服綿溫順的侍臣。

史載,李成棟受召見時,渾身戰戰栗栗,面如土色,事後渾身汗水淋漓,隨從問他何以至此,他慚愧的答說,此前殺人無數尚不畏懼,今日一見天顏,頓時覺得天威難犯,所以心生恐懼。

一個人,只有心存敬畏,才有被良心拯救的可能。

這樣的李成棟,與那些結黨鑽營的庸官迥然不同,就連永歷帝也大為感動,認定他是迷途知返的擎天忠臣。

李成棟的反正震動了清廷,攝政王多爾袞為此大開軍事會議,認為漢將多不可信。公元1649年,多爾袞派出了一支完全由八旗兵組成清軍主力殺向贛州,逼近向李成棟所駐的信豐,為護衛留守在廣東的永歷帝,李成棟領軍迎戰。

但詭異的是,李成棟當年為清廷做鷹犬時,一路從北到南,所向披靡,等到他良心發現,意圖反清復明時,卻屢戰屢敗。

信豐一戰,李成棟一敗塗地,不得已退入城中,清軍圍困信豐城。

公元1649年三月初一,清軍開始攻城,時值城外河水泛漲,無法渡河突圍,李成棟部下軍心不穩,見清軍對東門未加防守,便蜂擁出東門渡河逃竄。倉皇之間,李成棟在渡河時,墜馬溺水而死。

李成棟死後,清軍占據廣東,永歷帝退守廣西,數年後進入雲南,最後流亡至緬甸,被吳三桂用弓弦絞殺。

一代反復無常的亂世梟雄,一生功過不明,卻死的這般充滿了黑色幽默。

歷史,給李成棟,給茍延殘喘的南明,都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

李成棟的選擇,後人很難揣測這時出自他本心的幡然悔悟,還是一次失敗的政治投機,但從他戰場上的兩番天壤之別的境遇來看,令人唏噓。

作惡時一帆風順,行善後屢遭險阻,以唯心的角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命運,其中既是李成棟的命運,也是南明的命運。

正所謂:時也,命也。

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相對於世間的蕓蕓眾生,歷史類似這樣的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