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革命中的「中國軍團」:躍馬揚鞭,揮戈殺敵,戰功赫赫

101年前的今天,1917年11月7日下午5時,布爾什維克黨主管下的2萬名赤衛隊員和革命士兵在10輛裝甲車的配合下,包圍了沙俄資產階級臨時政府的最後據點——冬宮,敵人拒絕投降。晚上9時45分,已經起義獲得成功的「阿芙樂爾」巡洋艦上的革命士兵開炮轟擊,炮彈直瀉冬宮,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近一個半世紀以來,由於國家積貧積弱,海外華人屢屢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和種族歧視,華工受辱的記錄更是不絕於史。

然而,在俄國十月革命中,中國勞工不但直接參加了奪取冬宮(推翻臨時政府)的戰鬥和莫斯科的十月武裝起義,還在隨後的蘇俄內戰中,組成一支支「中國軍團」。他們躍馬揚鞭,揮戈殺敵,立下赫赫戰功,受到蘇俄政府和列寧的嘉獎。

列寧下令組建「中國軍團」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北洋政府於1917年初宣布參加英法等協約國作戰,並派出一支數量不少的部隊到俄奧邊界參戰,同時還派出成千上萬勞工到俄國參與戰地服務。這些人後來很多參加了十月革命,並加入了蘇俄紅軍。

據民國北洋政府的檔案資料,十月革命期間,大約有3萬華工參加了紅軍。另據《申報》可能:「約計華僑曾入紅軍者5萬餘人,軍官亦不下千人」。

華工赴俄始於19世紀60年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達到高潮。一戰時,俄國對勞力力的需求急劇增加,在中國北方大肆招工。這些人到達俄國之後,不是被送到原始森林的伐木場、西伯利亞的礦山從事奴隸般的勞力,就是被送到西部一戰前線,挖戰壕或從事戰地運輸,慘死在戰場。

1917年11月7日,俄國十月革命爆發,旅俄華工受革命鼓舞,拿起武器,加入到十月革命中。在隨後的蘇俄內戰和反對外國武裝干涉的戰爭中,又有成千上萬的旅俄華工加入工人赤衛隊和紅軍。

蘇俄成立後,俄國發生內戰,交通受阻。中國在俄的參戰部隊和勞工無法撤回國內,處境艱難。經北洋政府反復交涉,蘇俄同意滯留在俄國各地的中國參戰人員分批乘火車經西伯利亞回國。

1918年7月底,滯留在俄國的中國參戰人員中的一支約2000人,在張福榮(音譯)的帶領下乘火車到達南烏拉爾地區的車裡亞賓斯克和鄂木斯克之間的特羅伊茨克。蘇俄紅軍同白衛軍高爾察克的部下杜托夫部及捷克軍團正在特羅伊茨克激戰。因鐵路被破壞,列車無法繼續前行。中國軍人和勞工準備步行穿越哈薩克斯坦草原返回中國新疆。

面對這群不速之客,蘇俄紅軍和白軍都想利用中國人為自己作戰。白軍命令他們進攻紅軍,否則予以消滅;紅軍指揮員瓦·康·布柳赫爾派出黨代表尼·卡希林,帶著一批共產黨員到中國人中進行宣傳,希望他們站到革命者一邊。中國軍隊被蘇俄紅軍說服了,在張福榮的帶領下加入到紅軍隊伍中。

雖有中國軍隊加入,但由於雙方力量懸殊,蘇俄紅軍還是頂不住對方的攻勢,準備朝西北方向突圍,與昆古爾地區卡馬河畔的紅軍主力會合。這一地區河汊縱橫,8月5日拂曉,突圍開始,白軍攻勢兇猛,布柳赫爾和張福榮指揮紅軍(其中有1800多名中國人)與杜托夫部血戰了四天四夜,仍未突圍。8月19日夜間,白軍渡過托博爾河向紅軍所在的伊爾內克希村進攻,企圖攻占該戰略要點,將正在強渡濟利姆河的紅軍後續部隊攔腰斬斷,各個擊破。

布柳赫爾

生死存亡關頭,布柳赫爾命令張福榮帶領兩個連的中國軍人向敵人施行反衝擊。他們端著刺刀,每人還背著一把馬刀,迅速躍進到離敵二三十步遠的地方,突然發起沖鋒。這支中國部隊在國內屬北洋軍精銳之師,士兵年齡都在20—25歲之間,訓練有素,出國前又經過挑選,戰鬥力強,尤其擅長肉搏格鬥。中國軍人把白軍打得潰不成軍,將他們趕過了托博爾河,掩護蘇俄紅軍成功渡過濟利姆河。

這支包括蘇俄紅軍和中國軍隊在內的8000多人的隊伍克服重重困難,長途奔襲1600公里,於9月12日在昆古爾地區卡馬河畔與紅軍烏拉爾第五師會合。9月14日,布柳赫爾把這次具有傳奇色彩的行軍電告列寧,特別讚揚了中國軍人的英勇頑強。9月30日,全俄蘇維埃中央執行委員會又聽取了南烏拉爾中俄混合部隊英雄事跡的專題報告。由於張福榮主管的中國軍人戰績突出,執委會主席斯維爾德洛夫對其進行了嘉獎,並決定將俄羅斯烏拉爾—伏爾加地區加入紅軍的各支中國國際志願隊合編組成「中國軍團」,任命張福榮為軍團長,歸布柳赫爾指揮。列寧和斯維爾德洛夫親自簽署了成立「中國軍團」的命令,托洛茨基(時任紅軍總司令)於1918年10月12日代表俄共(布)中央前往昆古爾,把書寫著「中國軍團」的軍旗授予張福榮。

「紅鷹團」浴血烏拉爾

蘇俄內戰爆發不久,1917年11月25日,在俄羅斯伏爾加上遊卡瑪礦區,任輔臣組織了一支由華工組成的武裝,支持蘇俄政權。這支武裝引起了列寧關注。他簽署命令,將該部隊編為紅軍第三軍第二十九步兵師第二百二十五團,任命任輔臣為團長。

任輔臣(1884-1918),遼寧省鐵嶺縣鎮河夾心村人,在東北加入布爾什維克。1914年受組織委派,以外交署員的身份,帶領2000名華工來到俄國。

任輔臣(前騎馬者)

1918年春天,伏爾加河畔硝煙彌漫,駐守在伏爾加河上遊西岸的紅軍第二師師長別列烏爾如坐針氈。面對裝備精良的白衛軍,紅軍雖奮勇拼殺,但傷亡慘重。後勤保障也被切斷。別列烏爾撥通了向紅軍總部的求救電話,蘇俄肅反委員會主席捷爾任斯基得知前線告急,派出任輔臣團支援別列烏爾。

在卡瑪礦區,中國礦工以勤勞聰明、肯於吃苦著稱,與當地各階層有著非常融洽的友好交往,能夠廣泛活動。任輔臣利用這一有利條件,派出偵察員打入白衛軍內部,借運送油料、給養的機會對白軍的渡船和坦克等進行破壞。幾天之間,被偵察員暗中破壞的裝備就達到三分之一以上。

5月29日拂曉,白軍的大炮對準了紅軍陣地,運兵船也準備起錨。豈料準備上膛的許多火炮早被任團的偵察員做了手腳,不少渡船的鍋爐壓力表也被破壞,無法點火啟航。正當白軍亂成一團時,任輔臣下達了開炮命令,白軍不但無還手之力,甚至連躲避和逃跑的時間都沒有了。伏爾加河保衛戰大捷。紅軍總部收到了別列烏爾為任輔臣請功的電報。列寧在寬敞的辦公室裡,左手習慣地插在馬夾的腰部,高舉的右手有力地揮動那封請功電報,轉著圈子,發出激昂而短促的慨嘆:「任輔臣!我們蘇維埃軍隊中的一只紅鷹,一只直沖雲天的紅鷹!」

根據列寧的指示,軍事委員會頒發嘉獎令,授予任輔臣的中國軍團為「紅鷹團」。捷爾任斯基趕赴古士崴城主持頒授軍旗儀式,這位目光犀利的蘇俄肅反委員會主席與任輔臣緊緊擁抱,反復念叨:「格力范、格力范!」(俄語:真正的朋友)。他還激動地說:「……中國團曾兩次奪取彼爾姆城,血戰阿拉塔伊,後又多次將白軍擊潰在都拉河和上都拉一帶。光你們繳獲的機槍就可以裝備一個師了。」

「紅鷹團」騎兵

隆重的命名儀式後,捷爾任斯基返回彼得堡,見到列寧的第一句話是:「我現在最缺少的就是紅鷹團那樣的戰士。」列寧掃視了一下他那期待的神情,立即拿起筆來,簽發了從「紅鷹團」中抽調一百名中國戰士,充實到蘇維埃保衛部門工作的命令。

伏爾加保衛戰的勝利使得任輔臣和紅鷹團威名遠揚。當時的《共產主義者》報撰文說:「任輔臣的紅鷹團是捍衛蘇維埃鬥爭中最機智最頑強的部隊。紅鷹團之所以百戰百勝,在於他們對革命事業的無限忠誠,在於官兵之間有著血肉相連、生死與共的階級感情。而任輔臣作為這支部隊的指揮員已成為伏爾加地區的傳奇英雄。他的名字在閃光。」

1918年12月初,打贏了伏爾加保衛戰的任輔臣又率部支援維爾亞車站阻擊戰。這是一場保衛紅軍後勤通道的硬仗,也是一場敵強我弱的惡仗。白衛軍以兩個師和一個哥薩克騎兵團的兵力向車站發起猛攻。進攻的哥薩克是全俄九支哥薩克軍中最剽悍的一支,他們喜歡血酒和套馬索(用來將俘虜在馬後拖死),從牙縫裡吐字,鞭子塗著柏油,手臂上青筋暴露,傳統的「沙什卡」直刃馬刀舉在半空。

戰鬥持續了7天7夜,紅軍付出了巨大犧牲。任輔臣堅守一線,並指揮兩個蘇俄團隊突圍,撤至敵軍火力稍弱的車站西段保存實力,等待與增援部隊會合。而紅鷹團則堅守陣地最前沿與白軍對峙。

12月7日,等待增援的戰士們在宿營時,遭遇大股白軍的圍襲。白軍猛烈轟炸紅鷹團營地,任輔臣指揮部隊與企圖攻占車站的白軍進行肉搏,擊退了白軍一次次的沖鋒。第二天清晨,紅軍援兵到達維爾亞時,發現任輔臣和他的上千名官兵全部壯烈犧牲。消息傳到彼得堡紅軍總部,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斯維爾德洛夫扼腕長嘆。一向處變不驚的捷爾任斯基拿著電話話筒,呆呆地佇立在寫字台前。沒有人敢把這個消息報告給正在住院養傷的列寧。

任輔臣犧牲後,蘇維埃政府派專車將其夫人張含光及3個孩子接到莫斯科。1920年,列寧接到任夫人申請回國的報告,派人將他們接到克裡姆林宮。當任夫人和孩子走進辦公室時,列寧從辦公桌後走過來,一邊親切地同他們握手,一邊說:「您是任輔臣同志的夫人吧,當我得知你們來到莫斯科後,就想和你們見面,可是一直抽不出時間來。今天和你們見面,我很高興。」談到任夫人及孩子要回國時,列寧說:「我建議您留在俄國,蘇維埃政府將盡力照顧你們,回國去也會遇到許多困難。」但是,任夫人仍然希望回國,列寧安慰道:「等東部戰爭平息後,再安排你們回中國去。」1921年,蘇維埃政權在弗拉季取得了勝利,蘇俄政府派專車和衛兵護送任夫人和3個孩子回到中國。1989年11月,前蘇聯政府授予任輔臣紅旗勛章(蘇聯最高戰鬥勛章),勛章由蘇聯駐華大使交給任輔臣的兒子任棟梁。

基洛夫贈槍包清山

在北高加索,包清山的「中國營」同樣戰功卓著。

1918年春天,以包清山為首的100多名中國勞工,在北高加索的弗拉季高加索成立了中國支隊,它是當時捷列克蘇維埃共和國所依靠的一支重要武裝力量,在國內戰爭時期享有盛名,被人們傳誦為是「列寧從莫斯科派來(高加索)的中國赤衛師」。當這支中國部隊在北高加索重鎮弗拉季高加索成立時,阿斯特拉罕邊疆區臨時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基洛夫親臨這支部隊表示熱烈祝賀,親授紅旗;並將一支毛瑟槍贈送給中國獨立營營長包清山。

包清山

這支隊伍剛一成立,立即加入到保衛弗拉季高加索的戰鬥中。1918年8月1日,擔任守城主力的蘇俄紅軍在堅守數月後,由於寡不敵眾,被白衛軍突破防線,攻入城內。經過4天的激烈巷戰後,大部分市區陷入敵手,紅軍被迫準備撤離。形勢萬分危急,中國支隊忽然從位於城中心的中央廣場的一棟高樓裡,升起了一面紅旗。緊接著,中國支隊向白軍猛烈射擊,白衛軍隨即向中國軍隊輪番發起了猛烈進攻。包清山指揮中國戰士依托掩體,頑強抵抗,一次又一次挫敗白軍進攻,始終把這一重要的制高點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戰鬥堅持到第6天,援軍趕到,趕走了白軍,重新奪回弗拉季高加索城。

包清山支隊在保衛南部石油基地格羅茲尼市的「百日大戰」中,同樣出色地完成了作戰任務。遵照基洛夫的命令,這支隊伍於1919年初夏改編為「中國營」,編入紅軍狙擊團,開赴伏爾加河和頓河地區。

對於包清山支隊,蘇俄政府有過如下評價:「包清山指揮的支隊雖然在物質上得不到保證,遠離家鄉,忍饑挨凍,但毫無怨言地在北高加索山區完成了無數次戰鬥任務。不管是殲滅零星散匪或是打擊裝備良好的白軍,他們都是真正的國際主義戰士的典範,都是保護勞力人民權利的忠誠衛士的典範。」

1919年5月,列寧親自接見了這支被編為蘇俄紅軍第4團第3營的全體華工戰士,稱讚他們「真是好樣的」,有的華工戰士還榮獲「列寧勛章」。

列寧衛隊中的華工戰士

蘇維埃政府成立後,華工得到列寧的極大信任,70多名華工曾在蘇維埃政府所在地——彼得格勒斯莫爾尼宮擔任保衛列寧的衛士。李富清,一位來自遼寧瀋陽的華工,便是70多名華工衛士中的一員,他還擔任過列寧衛隊的小組長。

列寧與李富清

在彼得格勒擔任列寧衛士期間,每次執勤,李富清怕驚擾列寧工作,他都帶領其他衛士,在列寧辦公室外面的台階下站崗、放哨,並且把腳步放得很輕、很輕。一次,一名衛士想打咳嗽,怕影響到列寧工作,硬是緊捂嘴巴,走出很遠才咳出聲來。

列寧很關心這些來自異國的衛士,曾多次和中國戰士拉家常,問他們生活是不是習慣,吃的、住的好不好。列寧為了和華工衛士進行語言交流,還抽時間向這些衛士學習「您好」、「吃飯」等日常漢語。為了提高中國戰士的俄語水平,列寧特意派了一名教師給他們上俄語課,並向他們贈送了俄語課本。

1923年5月,李富清被選送莫斯科軍事學校,接受正規的軍事培訓。1924年1月列寧逝世時,李富清作為軍校代表為列寧守靈。

隨著時間流逝,90多年前的往事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旅俄華工在異國他鄉的殊死戰鬥,除了當年蘇俄報刊有過片言只語宣傳外,由於當時中國國內混亂的政治狀況,赴外勞工社會地位卑微,他們幾乎沒有留下記錄。20世紀80年代末,隨著中國和前蘇聯關係的好轉,過往的歷史才又被提及。由於年代久遠,資料難覓,除了極少數人能基本弄清其身世、事跡外,多數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上世紀初期,旅俄華工在得不到平等對待飽受欺凌和侮辱的境況下,憑著殊死作戰的果敢精神,以自己的犧牲贏得蘇俄的尊重和讚譽。他們的事跡不能在祖國的歷史長卷中留下記錄,他們的名字不能使祖國的後代留下記憶,著實令人掩卷長嘆。